您当前的位置: 首页  »  寻求出版

严敬小说集《宛若风》寻求出版

来源: 作者:严敬 更新时间:2015/11/28 0:00:00 浏览:3897 评论:0  [更多...]

宛 若 风(选读)

 

|严敬

  


小白不是村里的人,她的家在濯衣港下游的一个村子,她和丈夫结婚三年后将家搬到村里。

那几年,村里每年都要搬来几家莫名其妙的住户。这些住户都是年轻夫妇,他们都有孩子,有的一个,有的两个,三个的也有。他们一般不种庄稼,靠做生意过活。他们年轻漂亮的妻子都不做工,在家带孩子,而且打牌赌博,出手阔绰。说老实话,村里人很长时间都不知道他们是干什么的。后来才隐约听说,他们有专门贩卖鳝鱼和毒蛇的,有专门做绒生意的,有一年四季给老板当保镖的,还有一对夫妇是被债主追得无处安身跑到村里来躲债的,其中也有一对夫妇是种庄稼的,他们有几百亩田地,他们自己不种,租给别人种,只管收租钱。这些人图村子离总场近,做生意方便,做房子买地基又便宜。所以,搬到村里来的这些外来户没有一家是正经的庄稼人,尽管他们祖父辈可能种庄稼,但他们自己再也不想种了。他们心安理得地住在我们村,而且开始影响村里的风气。

就是从这时候起,村里多出许多懒汉闲妇,他们成天簇拥在村头大道两旁的杂货铺里,不是打牌赌博,就是喧闹调笑。年轻的女人们尽量把自己打扮得俏丽些,要在杂货铺里呆到很晚,不到做饭时间绝不回家。春天,天气渐暖,如果不下雨,这些人就把牌桌支在杂货铺外,许多颗脑袋凑在一起,让丽日一照,暖洋洋,似乎随着春风都可以飘浮得起来。由于对牌局的痴迷,他们神采奕奕,打情骂俏,满眼期待和贪婪。即使到了五黄六月,村里人起早贪黑,连饭也顾不上吃,而村头大路两旁仍然摆出一幅花团锦簇的阵势。有些过路的年轻庄稼汉,既见不惯这架势,又满心嫉妒,笔直射出一泡浓痰,撂下一句话:“这些娘们,是床头的夜壶——屌用。”急忙蹬着自行车飞快地溜掉。年轻的女人们装出被激怒的样子,眼睛闪烁着一道道奇光异彩,脸上则是笑嘻嘻的模样。村里稍微上点年纪的人,脑筋也转不过弯来:“不种田,不种地,吃啥喝啥?”着实替这帮女人犯愁。

小白不往这群女人堆里凑。她和丈夫在分场窑场拉砖坯,显然他们与那些人不一样,他们吃的是结结实实的力气饭。本来十分白净的小白在那个夏天被晒得又黑又瘦。除了白天拉砖坯外,晚上还要装窑,夫妇俩谁也不歇。村里还有其他的人要去装窑,小白夫妇便和他们结伴去。他们抄近路,从田野上的小路走。夏夜,天上繁星密布,四周是连成一片、黑乎乎的棉花禾,这种庄稼夜里好像不瞌睡,悄声密语议论从面前走过的一串人影。间或有一两只萤火虫从他们眼前飞过。如果不是有更多的人相随,小白夫妇不会选择走这样静寂的夜路。他们要和另外一对夫妻在一个晚上装完两孔窑,本来像这样的活,应该是五个人,但是他们少邀了一个人。天亮,小白夫妇回村子,路上,太阳又变成火球,昨夜他们身上的热褂已湿过好几回了,此刻还黏在背上。小白憔悴,眉毛间还藏有没有洗净的灰尘,她头发蓬乱,连绾一绾的力气都没有。回到家,丈夫常常身子也不用水抹一把,倒头便睡。小白也不想理睬自己的身子,但她却不能像丈夫这样死死地睡去,因为下午他们还要去窑场拉砖坯,趁着早晨天气还算凉快,她要去拾掇菜园,给新栽的秧苗浇水,给豇豆、丝瓜搭架子。早饭不用做了,和午饭一起吃。儿子不同意这样,他吵着要吃方便面和火腿肠。小白会刻薄地对待自己,对儿子则是要什么买什么。他们日子过得很拮据,处处省俭。丈夫偶尔去玩玩牌,但适可而止。小白远离一切赌博场所,如果不是购买日常用品,她一般不去杂货铺。她的身影在村里匆匆而过,不是去窑场,就是到菜园。小白夫妇最初的日子就是这样,沉稳,节省,平风静浪。一年后,他们攒了三千元,又向亲戚借了一千元,买了村里一间旧房。他们开始有自己的家,有落脚的地方。

过了两年,小白夫妇所在那家窑场面临倒闭,不是它经营不善,相反,它的生意太好,它已经把一条巨龙般的长堤吞吃掉了,再也没有供它生产的泥土。当初,筑这条长堤的时候,几万个劳力,花了几年的工夫。这条长堤拦住湖水,保护了一片田地和村庄。但现在,湖水退缩到很远的地方,这条长堤显得多余。小白夫妇开始在附近找些临时工做。冬天,很多绒贩子将籽棉运到村里轧花坊加工,他们需要人手帮忙,小白夫妇就去给他们轧花,一斤籽棉加工费两分钱,他们通宵达旦可以帮人家轧一万多斤的籽花。他们没日没夜地干,这个冬天的收入居然比往年的进项多了许多。他们过了一个很泰实的年。一家三口都添置了新衣,还给儿子买了一小纸箱的焰火。给娘家送节,小白每家多送了两斤肉和一瓶酒。除夕夜,丈夫拿出五百元,反复端详,然后装在荷包里,找村里的牌友搓麻将去了。这是丈夫早就计划的事情,可以说,自从进了腊月,丈夫就在谋划这桩事。他和几个牌友约好,等着除夕,痛快地玩一玩,试试手气。丈夫的手气不是很好,连续几个晚上,输掉了差不多三百元。要是往年,他们心里就会慌得很。但,今年,小白一点都没有埋怨丈夫,过年嘛,一年到头,玩就玩个痛快。何况,钱都是丈夫挣来的。如果丈夫要去扳本,她大概也不会反对。但是丈夫是个懂得进退的人,接下来的几晚,丈夫偃旗息鼓,夜夜守在电视机前,不等电视播完,他就脱衣睡觉,但他嫌被窝不暖,硬是将小白也拖进被窝。小白起初还没有什么兴致,可她经不住丈夫的纠缠,好像一下子记起了许多被他们忽视的往事,那些事可是件件都叫她刻骨铭心。

正月没有过完,就开始有绒贩子叫他们轧花。那天夜里,轧花坊的老板来敲他们的窗户,说有花轧了,小白说他们马上去。丈夫不高兴,他说:“真不想干。”小白一时有些不明白,这不像丈夫说的话,丈夫一向都不肯放过挣钱的机会,她望着丈夫说:“你想干什么?”丈夫耳语道:“我就想家里干。”小白又气又得意:“挣钱的机会不是天天有,告诉你,轧花坊的钱是树林里的鸟,我嘛,”她伸出手在丈夫的身上拧了一把,“笼里的,什么时候怎么样都行。”

跨出暖融融的屋子,被屋外寒风一袭,小白浑身一颤抖,差点想退回屋去。但丈夫在头里走,小白把棉袄往紧裹一裹,相跟上去。绒老板是六哥,他认识小白夫妇,他起码多算给了小白他们五十多元加工费,说是正月里,惊动了,不好意思。这样,折一晚的觉,小白夫妇挣了近两百元。鸡叫了,寒星映照,满地银霜,忽然有人家打开门户,灯光涌出,走出三个人影,搓麻将的人刚刚散场,其中两个还在对账,一人说,你输了多少?一人说,你赢了多少?声音沉重浑浊。小白将六哥付的加工费攥在手心,二人到家重新钻入被窝,儿子睡得香甜,小白心里高兴,毫无睡意,她伸出手在丈夫身上摸索,但丈夫竟突然响起了鼾声。

整个正月,村里人家都沉浸在过年的享乐气氛里,但小白夫妇已替绒老板们轧过好几趟棉花,因为是正月,绒老板给的加工费也大方,不出正月,过年的花销他们都挣回来了。夫妇俩心里有说不出的欢喜。

六哥又运来一趟棉花,轧完棉花六哥对小白丈夫说:“我有一个兄弟,在深圳领一帮人搞建筑,正缺人手,你愿不愿去?”小白正褰着大蛇皮袋让丈夫往里装绒,她看着丈夫,看丈夫怎么回答。

“挣得到钱吗?”

“当然挣得到。”

“一年下来会有多少呢?”

“估计不会少于两三万吧。搞得好,还要多。”

丈夫和小白交换了一个眼色。这不少啊。小白当即打定了主意。

“可是,我又不是石匠,没手艺,到那儿我能干什么?”丈夫说。

“没关系。建筑队里活儿很多,叫我兄弟给你派一个。我看你勤快,到哪儿都有饭吃。”

“别给他戴高帽。不过,他别的能耐没有,挚诚实在,又有力气。”小白望着六哥说。

“看得出来,看得出来。”六哥说。

六哥告诉小白夫妇,俩人商量一下,如果想去就给他回个信,正月底就要动身。

不用商量,肯定去。有机会到外面闯一闯,比在家里到处打零工,不知要强上多少倍。小白也想去,不知建筑队要女的不。但丈夫说,你暂时不能去,儿子要人带,何况外面到底怎么样,心里也没底,让他先去蹚一蹚,试试水深,等心里有数了,扎稳根基,她再去。小白觉得丈夫有道理,就依了他。

眼看离月底只有几天工夫,两人慌了手脚,紧急做起准备。其实没有什么值得准备的,无非是鞋袜牙刷,换洗衣衫,一个小包包,足可以装下丈夫要带出去的一切。剩下几日,丈夫脸上时时露出喜色,白天倒变得无所事事,小白捡丈夫爱吃的饭菜做给他吃,夜晚服侍他早早睡下。

临行的前一夜,村里几个牌友来邀丈夫搓麻将,说以麻将为丈夫送行,丈夫脸上显出难色,他望望小白,小白低下头细声说:“别驳了大伙面子。”丈夫则一摆手,大声说:“不玩了,不玩了。”几个人相互睒眼睛,哈哈大笑,一齐走了。小白正要解衣上床,有人敲门,告诉他们有一大货车的棉花要轧。小白隔着窗户说:“对不住,大哥,你找别人去,今晚我们要歇了。”屋外人又说,是六哥介绍的,说你们会做事,所以不想叫别人做。小白打开屋门,屋外站着一个人,她说:“大哥,真的对不住,我们明天一大早要赶路,想早点歇了。”屋外人很失望,“哦,这样。”他转身走了,不等他走远,小白发狠摁灭电灯,好像非常担心那个人会再回来敲门。

他们没有歇,差不多又劳动了一晚上。往常他们经常草草了事,但今晚俩人兴致很高,即将分别,夫妇俩郑重其事。小白极其耐心,一次次吹去灰烬引燃火种,两人像贪食者一样将几天的食粮当一顿美餐享用。他们甚至相信,此后,即使不再进食也可以延年度日。鸡叫头遍,他们不但毫无睡意,反而像夏日清晨的牵牛花越来越新鲜。

天未亮,丈夫起身赶路,小白送到车站。她目送载着丈夫的客车驶入前方的寒雾中才转身回家。昨夜的柔情历历在目,她要等候丈夫返乡的那一天,再重温这幸福的一幕。小白知道农场有一帮男人很早就踏入南边的城市,那些人去了很少回头。而她觉得她能够把握她的男人,不消说以前许多的恩爱,光凭昨晚一夜的光景,就能将丈夫引回到她的身旁。冷冽的晨风,冻红了小白粗糙的脸庞,她呵出一道白气,泪水差点涌出来。

以后,有人问她:“你老公出外了?”小白答:“出外了。”又问:“做什么?”她简单地说:“连我也不知道做什么。”她希望人家刨根问底,可是又害怕人家紧追不放。她努力隐藏心里的兴奋而略微露出一丝忧戚,她不想在人前将她的心情表露无遗,任何时候都是半遮半掩。她对丈夫抱有太多的指望,凭她对自己男人吃苦耐劳的了解,她相信丈夫能攒回一笔钱。宽裕一点的日子,不再为柴米油盐担惊受怕的日子,应该快来了……

 

 

严敬简介:

男,196412月生于湖北省国营龙感湖农场。中国作协会员,海南作家协会会员、理事,第五届海南省青年文学奖获得者。1986年参加工作,1999年到海南,先后在海口农工贸(罗牛山)股份有限公司30万蛋鸡场、六万头仔猪场工作,现供职于海口景山学校。处女作《为桑亚姐姐守灵》,代表作有小说《一个疯子》、《昨晚的罗大佑》、《猪场故事》、《正午的阳光》,散文《栀》等。著有中短篇小说集《五月初夏的晚风》,曾获2010——2011“海南文学双年奖”,获奖理由:内涵丰富、体验深沉、情感真挚饱满,借助生动真实的细节,展现了社会生活中的各色人生。

 

联系方式:1387670283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