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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人 (散文诗组章)

来源: 作者:何小龙 更新时间:2019/12/30 0:00:00 浏览:1697 评论:1  [更多...]

《每个人都会有这一天》

生命的钟锤停摆。

时间的长廊里不再响起你的足音。

你留在生活角角落落里的气息,逐渐被风吹散、消弭。

甚至,有的人,尚未走到寿命的终点,就被疾病或一场突如其来的灾难注销户口,把永远的伤痛留给亲人们承受,使他们眼里的月亮变成一颗泪珠,只要望一眼,心情就会被哀伤打湿!

活着多好,可以享受生活的幸福与爱情的温暖,也能够在生命的基座上建造理想的大厦。

却有许多人并不懂得珍惜宝贵的生命,要么轻易舍弃它,要么以恶习弄脏它,抑或,虚度年华,荒废了自己生命的园子,任其长满荒草,不能为这个世界贡献一丝暖人的色彩与芬芳。

先哲圣人早已谆谆告诫:人的生命由时间构成,寸金难买寸光阴。

把人的一生装订起来也不过是几十本日历,日历可以被写成一部名著,抑或增添史籍的厚度,也可以是一张张废纸,就看你如何握紧时光的笔,填写自己的档案,书写一生的故事。

《散步的老牛》

每个生命,都躲不开时间的屠刀。

那么,请允许这头老牛,卸掉犁铧,远离皮鞭,忘记呵斥,在村后的树林里转悠,尽情享受一段不被约束的时光。

阳光不再被它的汗珠打湿。

不时轻轻拂过林梢的风,吹着口琴,琴声节奏欢快,优美。

当然,它也喜欢听一听树们的絮叨,看一会小麻雀玩捉迷藏的游戏。

但它更愿意故地重游,不是为了追怀耕作的艰辛,而是要把吻过的嫩草芳踪追寻……

在这荒寒的暮年,于回忆中反刍爱情的滋味,重温许多温暖的细节,是对一颗饱经风霜的心最好的安慰。

从一渠淙淙流动的水声里,传来霍霍磨刀声,越来越紧。

《城市之夜》

电梯像一只巨大的铁桶,在水泥砌筑的深井里,上上下下地打捞着一群又一群男女。

然后,将他们连同时间一起,倒进距离地面十一层楼高的娱乐之地。

这个场所,已被人的各色欲望灌溉得很繁华了。

它被称为量贩,我一直不理解这个词的含义,究竟在量什么?在贩什么?

黑玻璃反射着霓灯的媚笑。

不时有浓妆艳抹的女子出现又消失。

回廊曲径,让我的目光总是碰壁拐弯。

包厢全都躲在暗影里,一些音乐趁门开合之际窜出来,似要呼吸一下新鲜空气。

但本该清澈的音乐,已经被脂粉和汗液弄得很混浊,里面隐约夹杂着刺耳的声音,像是喘息,又如呻吟。

去卫生间,我遇到一个裸背的女子趴在水池边呕吐,吐完后,她又对着镜子给唇涂口红,往脸上抹脂粉,就像又要登台演出的演员在补妆。

我忽然想,今夜,除了她,还有多少妙龄女郎,以男人的世界作舞台,犹如皮影般,由欲望之线牵拉着,由一双大手操纵着,在演绎着自己苦涩多于快乐的故事?

《云崖寺》

烈性子的太阳,倚在云崖寺的肩头,就变得温柔了——它八月尖锐的锋芒,柔软成一根少女的发丝,拂着我粗糙的脸颊。

鸟是一滴飞翔的水珠,在山林里闪烁——鸟鸣,淋下一片滴翠的清凉。

寺在高崖上,佛藏在岁月刻下的深深皱纹里。

最先引领我的一条路,是从云里飘下的一缕钟声。

纵然双眼里织满绿荫,结苔的路躲进葳蕤的草丛,我心灵的触角也会牢牢抓住一盏在幽暗里忽闪的佛灯。

千年岁月风雨浇不灭的香火,在信徒们踏出的脚印里延伸......

《我的父亲》

16岁就走出家乡在外闯荡的父亲。

20多岁就入党的父亲。

是由于性格耿直在仕途一直走下坡路的父亲。

是在当厂长时带头让母亲和我们弟兄仨顺应“下放”的潮流回到陕西农村老家的父亲。

是每年过春节才能探一次家的父亲。

是母亲每逢中秋节总要在墙上悬挂一只她新手做的月饼等待的父亲。

是把一脸稚气的身着新兵服的弟弟送上车眼圈湿润的父亲。

是哥哥被一场车祸夺去生命一夜间白了头的父亲。

也许是由于时空的阻隔,在我小的时候,对父亲的印象比较模糊,我对他的隔膜便由这种“模糊”产生。

他似乎从来没有亲昵地抚摸一下我的脑袋。

我也从来没有亲昵地在他的怀里偎依过一次。

就这样我逐渐长大,成人,成家,也成为孩子的父亲。

他呢,渐渐地衰老,岁月用白发和皱纹把他塑造成真正的老人。

但我记得,在我生病的时候,他给我买过药,送过饭,一晚一晚地守在病床边,虽然沉默不语,眼神里分明写满忐忑和担忧。

我也清楚地记得,在我人生的紧要关头,他背过我找过一些领导,推荐过我的才华,渴望改善我的命运。

而他回到家里,不论在外面遭遇了怎样的漠然和冷眼,总是不发一言。

好在,我比较争气,凭一支笔,支撑着不屈的信念和梦想奋进,逐渐从人生的低谷走向一片通向高峰的开阔地带——由一名下岗职工,成长为报社的一名编辑和在当地小有名气的作家。

这时,父亲脸上露出微微的笑意,和人说话的语气里飘出自豪的味道。

如今,我加入中国作协,但父亲再也不能分享我的喜悦和荣誉。

他已去世多年。

当我写下这段文字,泪水再次模糊了我的双眼!

《仰望一丛月季》

一次次被砍掉头颅,一次次长出新枝,开出花。

你们顽强的生命力,如一道闪电,照亮我晦暗的心空。

201410月以前,父亲还欣赏过你们美丽的芳容,临近冬季,他一病不起。

当你们终于突围一冬风雪的围困,跨进春天的门槛,我的父亲却长眠于地下,萌生的花丛里,再也不会闪现他慈祥的脸。

哀痛是另一种春寒,纠结其中,我中年的树枝上,落满冰雪,怎么也抖不掉。

时间难以融化的冷,渗透骨髓!

《密林》

牛蒡花依然对这个世界充满敌意,浑身长刺。

蒿子还是喜欢扎堆,似乎只有这样,才不容易被一场大风摧折。

冰草温顺地倒伏着,就像你的披肩长发。

蒲公英和野菊,按照我们见过的姿态与色彩开出精致的花朵,看不出和以前有什么不同。

只是那天,好像有一只蓝蝴蝶和一只白蝴蝶,一前一后慢悠悠飞来,在蒲公英金黄色的花瓣上和野菊紫色、白色的花瓣上停落过。

而此刻,不见有任何颜色的蝴蝶飞来,这使弥漫湿气的树林显得更加幽寂。

几只蟋蟀懒洋洋地叫着,如同打盹小和尚敲打的木鱼声,毫无力道可言,根本没有我们曾听到的蟋蟀叫声,富有激情和节奏。

我们走过的一条小路,早已被野草覆没。留下的脚印,难辨其踪,肯定随那年飘落的秋叶一起,在时间里腐烂,沦为尘泥了吧。

多亏有这片密林,和像密林一样在心里扎下根的记忆……

若不然,我们拿什么来证明:彼此从前相爱过?

如今,每一次故地重游,都像是在给记忆的壁画重新上色……

《雪人》

风,继续在吹。

太阳不会收敛它的热度。即使到了夜晚,从月光里仍会闪现一刃寒光,将生命切割。

在时间掌心,每一个人都是雪人。

《匆匆》,是朱自清对时间的喟叹:“洗脸的时候,时光从指缝漏掉……”

这漏掉的,是分分秒秒生命的碎屑。

——那么,当你撕扯日历的时候,感觉到疼痛了吗?

有人因疼痛而振作,加快追赶梦想的跑速。

有人借享乐之酒灌醉自己,试图忘记疼痛——但生命这支香烟,不会停止燃烧。

雪花般飘落的灰烬,溅不出一丝回音。

《六月雪》

花的名字很怪——六月雪。

它不是开着细碎的红色花朵吗?与雪有何关系?

问卖花者,她说也不知道怎么取了这么个名字。

观察和思考,成为我的习惯。

我定睛观赏它,透过虬枝和墨绿色叶片,蓦然发现——

从根部开始,一根插入泥土里的粗铁丝缠着主干,呈螺旋状盘绕而上,其他枝枝柯柯沿主干长出来,并被修剪,形成球状。

这根铁丝,有一部分外露,如同一个阴谋暴露其端倪;一部分深深嵌入主干的皮肉里,又像阴谋败露后,企图藏起它的狐狸尾巴……

显然,这花还是嫩枝的时候,就按照主人的意图,被捆绑于铁丝上,将其随铁丝一起扭曲,做出一种看似婀娜、优雅的造型——为了一种畸形之美,让它经历了难以言说的痛苦,且这痛苦一直贯穿了它的成长历程。

于是,我自然想起龚自珍笔下的“病梅”。

想起从元代流传至今的一个悲剧,突然领悟到“六月雪“的名字起得很妙。

——哦,是的,我想起窦娥的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