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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庆中:保亭:神性与诗意

来源:海南日报文化周刊 作者:丁庆中 更新时间:2019/12/3 0:00:00 浏览:4029 评论:0  [更多...]

1

颠簸的山路,巴士喘息着行进。一条没有尽头的水泥路。数不尽的弯,弯去又弯回。上坡下坡,下坡上坡。折叠着重复着。那里的门敞开着。站在门边的,那些身姿,那些椰子树、槟榔树、芒果树、榕树和橡胶树。飞蹿的鸟雀,跩行的鸭鹅。

那条路虽然狭窄,却能从寂寥之夜,到达喧嚣的白昼。那也是我的必经之途。这扇门早已打开。在黎族人和苗族人的歌舞中,在山栏酒迷人的香气里,我已到达和深入。

你的门是竹编、藤编、草编,或者是槟榔木而制。依次敞开,多么明朗。一双双眼睛,一片片叶子,一朵朵花。时间的利刀,分明刻上强烈的渴求,更大更高更宽的门,让一切自然地流入。变更,有着更深奥的意寓,那不易破解之谜。除了光色、气息和声音的表达,不会更确切。

你那些门,进出自由。风,兽,鸟,虫。山谷的林带里的畜群,草地上的鸡,湖中的鸭鹅。

在白天和黑夜独行,无形的时间侵蚀着生命。有力的手,用力地抻拉,将黑夜和白昼弯制出巨大的拱形之门。来了,更多的物种。确切地表达,直抒胸臆。朴质且虔诚,饱满且坚实。握着强烈的籽,新鲜的卵排列着。

母系的门,那远去的文身的背影,织物上的花边,中心的蛙形图案。从而阐述了爱的广阔和辽远。

从你的门里流逝的日月星辰,鸣叫的鸟从林中划过,如此之快,霎时不知去向。

深夜,我在你的门里,在白色的床上,帷帐已经落下。你已将我容纳,可是我久久不能睡去。在你银饰的门里。在这里,从黑夜窄路上漫步,钻进白昼的山谷。一扇一扇一扇,那些门中的花叶,盛宴的桌案,刚摘下的椰果和菠萝蜜果。到血液,到骨髓,到思想的根部。刀耕火种,就是让那些新鲜的气味溅出,到每一张脸上,袭入肺腑,浸润肢体。

你的门,各式各样的门。用门来展示自己的胆识和力量,拼接上古老的图腾,散发着强烈雌性气息的纹痕。用你的手,用你的头,用你的脚,用你的胸膛,抻拉出一个民族的繁盛,使之永不湮灭。

2

沿着木板小径到达田野。稻谷在昨天已经成熟并收割。在收割的谷茬上,又长出了新的稻苗。在靠近木径的左边,那个黎族农妇,正用提桶给菜地洒水。在她的身下,是流动的泉水。

田园的左边,是一条水泥路。一排三层楼房。这是现代黎族人和苗族人的安居之所。在屋舍的前面,是往日的池塘、鸡鸭和狗。在这里,所有的布局,那些格式,似乎就连语气也有所变更。这些村寨,这些人,将以新的面孔展露:现代文明。

在这里还展示着黎族人往日的茅屋。用槟榔木和茅草所搭建的屋顶,用木棍扎起的墙壁。地面潮湿阴暗。

我在陋屋,透过窗子,举眼望去。那一座山,多么像一个挑夫的暗影。一个挑夫,还在用那么久远的扁担。我望着他,他似乎没有看见我,低头与我擦肩而过。他挑着担子渐渐远去,在拐弯处,树林遮挡了他的影子。

布隆塞之夜,燃烧的篝火,不尽的欢歌。夜的篝火将天空照亮。让我们相邀,与群山和丛林,阿哥阿妹们手牵手跳一曲黎族苗族之舞。

篝火在燃烧,篝火越燃越旺。在这个山谷,就让我们放纵自己吧。

这是一间别有格调的民宿。

窗外是树林和田野,一条水泥路消失在拐角处,被树林遮掩。一辆大挖掘机吭哧着前行着,在上一个陡坡。过后,一切便平静下来。

现在,夜之门刚刚洞开,那一束亮光,和四溅的火星。

那些土地并不因为狭小而限制你的想象力,凸形的山体和凹形的山谷。夜,使铁石也变得柔软。这样,使我们肆意地舒展思想的四肢。大脑和肌骨共同发达,随着椰乌吹奏,敲响古老的方形的木琴。我在读你的声音,那些带有韵脚的字,就像蝴蝶扑打着双翅,在空中徘徊,就像天使,缓缓落在我的眼前,边舞边唱。这声音就是你的门,那么敞亮,那么通达。

一声鸡啼,天亮了。

3

峡谷里的思想者,独木器具艺人。就是要解开那些谜团,在山谷缠绕多年丝丝缕缕的雾霭与从山缝里裸露出的阳光,恶狠狠的刺竹和香甜肥硕的菠萝蜜果,你刚毅的神情。用你的细指,指肚,精灵之手,完成一个完美的雕件。

你曾经制造过独木船,在展览馆摆放。你一直想象,划着它,从一条河到另一条河。在湍急的水中,一直到大海的波涛之中。你在山谷里的家,乱糟糟的独木器具摆满了屋子,并落满了尘埃。

你曾经在北京的中央美术学院就读过四年。之后,你归来了,你从梦境里走出,到生你养你的黎村,那些山与溪水,你的父亲母亲。你在墙上绘制黎族的图腾,那些并行的和交合在一起的线条。你坐于陋屋,用刻刀,精心地雕制你梦中的情景。那些根形之物,就像你的手指,你的肋骨,和你大脑血管的脉络的呈现。你在杂乱的房间里走来走去,似乎带着一丝羞赧,你所托起的,仿佛是一件件圣器。都拿出来,那一件件得过奖的作品,已经落满了尘埃,岁月的风尘,往日的荣耀已经褪色。

4

我躺在床上,谷皮填充的枕头很舒适。

夜门又一次洞开,给我一对羽翼,朝着山顶的树,它已经在这儿站立了千年。随之我落在它的枝杈上,听着夜风的游动,听它诉说神的孤独。

风停了。催眠的仙气使我入眠。众神并不会安歇,却没有惊搅我的梦。这一夜睡得如此深沉,此生,没有哪个夜与此夜相比。湖中的鱼儿也安静下来。当我醒来,天亮了。我拉开窗帘,看神玉湖的样子。

早晨,神玉岛和神玉湖一起睁开了眼眸。白雾茫茫的水面,远处的山也被薄雾包裹。芭蕉林左边是低语声,右边是椰树上的鸟鸣。自湖面上飘来,时隐时现的水声。我坐在窗外的茶案旁喝茶。藤编的摇椅,白色的浴缸。黑白两色的围棋。在木篱之外,花园里的芭蕉树已经长大。那些高高的椰树和槟榔树。听芭蕉展翅的声音,看眼前的山水之色。此刻,710分,左边的山还有些暗,而右边的山尖,那丛林,已经被太阳熏染。

之后,太阳升起,点燃了湖水,照亮群山岛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