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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小静:母亲的最后时光

来源:海南日报文化周刊 作者:梁小静 更新时间:2019/11/26 0:00:00 浏览:4159 评论:0  [更多...]


我第一次见你时忐忑不安,在车上想象出无数个你。

你见我第一声唤我:静。这是我的母亲久弃不用的名字,她只在很短的一段时间把我当作孩子一样宠过,那对我真是受宠若惊,我已记不清在众多的孩子中,为何我在那段时间得到过使我念念不忘、但一去不复返的特别的爱。

当母亲把爱又分散在其他的孩子身上时,一种声音却在我身上埋下了根,启示我以后循着这种声音去找一份失落的爱。我之所以记得有这回事,也是因为母爱变得广博轻薄时,那种唤我时独有的声音却挥之不去,这也是姐弟们不能分享的。

母亲用不同于以前的声音把我吸引到她的面前,它使我更想腻在母亲身边,这种声音香甜,带着母亲身上的乳香。母亲开始喊我“静”。

长大后得知那么多人在儿时都有乳名,我羡慕不已。母亲赐予了孩子很多礼物,比如声音,面容,性情,但这些在我们一降落时只是不断催使我们与母亲割断联系,我们要独自承担它们,甚至以后与没有血缘关系的人分享他们,而不是与母亲。

我们渴望着能有什么事物,能像母亲的子宫与我们的成长一样,互相配合,充满别人不能参与的默契。乳名便是这样一种弥补,一声长长的唤,一句稚嫩奶气的应,有时这种旁人体会不到的和谐会充斥一个人的一生,直到一个声音埋在土里不再发芽。

而我已在无数次想象中使自己确信,母亲也给了我乳名,那段时间已因为无数次回忆而无限的延长,它已对我温柔地撒了谎,我也愿意相信我的小手在它的周围折玩具,我相信它为我的童年营造一种气氛。

而那天,这失落的声音在你握住我的手牵我到床沿上坐时回来了。那是初春,我的双手很凉,被你握住,你迅速要把你手心的温度支许多给我。我突然想起樱桃。那不该是初春,是五月吧。我总是把我们相处的日子弄混淆。

太多次的回忆,没有增强记忆的明晰,反而打乱了事实,我很多时候活在这些片段里,迷惑,却感到满足。那你是何时抱怨天气似地抱怨我冰凉的双手,而后有些拘谨地握住它们,或者四处给我找手套呢?

就像此时,我总是把那些细节穿插在任何有你在的场景里。

你离开后,我靠这些把你维持在这个世界上。

你让我吃樱桃。你要起身去洗,我说我去吧。我站在水龙头前,哗哗的流水声音遮掩着我,容我去回想。你瘦弱,但声音却清晰亮堂,我一直觉得这与你的牙齿有关,它们洁白,整齐而结实。从一开始,你就带给我有关声音的记忆,以致你离开后,我对你故乡的乡音竟产生感情。

我总能在众多的声音中准确地分辨出和你一样的口音,我站在那些声音旁边静静地体味它们,它们中有一个你曾经在里面说话,呼吸。

那天你精神很好,除了瘦弱和掩在衣服里的伤口,你脸上看不到病人的表情。

作为大病初愈的病人,你在亲人面前没有抱怨什么,只是现在回想,我那时还没有尝试着去理解你作为一个女人的感受。你的手术某种程度上被耽误了,丈夫因为生计在外地工作,陪你看病的小儿子因为工作也在催促着离开。在后来我得知:“你细腻、仔细、谦和,会把伤感和痛苦埋在心里自己体会而不会打扰家人。”

在你已可以用两个时间点测量出的生命长度上,我们相处的那一段不长,但正如街道不长,生长在两臂的树木却有着比街道丰富久远的生命宽度,在我们的影子叠加铺成的街道两边,脚步过后生长的记忆像高树般蓊郁婆娑。我们的话语,我们细微的情感,从根部给予它们营养。现在我仍旧会走在那些树下,并用自己强烈的思念邀你来。

这个世界把两个生命最后的靠近安排在寒假的车站,之后不久,我们便被抛在鸿沟两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