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当前的位置: 首页  »  最新发表

符浩勇:炽白的光

来源:海南日报文化周刊 作者:符浩勇 更新时间:2019/11/19 0:00:00 浏览:4570 评论:0  [更多...]

父亲生命的最后20年,是在城里度过的。2019年农历八月,他回生他养他的乡下,只住了一个月零三天就走了。享年77岁。

父亲是地道的农民。在生我之前,他在老家屯昌县新兴镇四英岭一个叫文曲坡的村里当过3年村小学的代课老师。前些年,父亲原可以凭借这段经历申请民办教师的某种待遇,但他放弃了,他说,申请这待遇的人有那么多,把机会给人家吧。

196312月,父亲与母亲结婚,那年父亲20岁。次年10月,母亲生了我。父亲总想着给我添一个弟弟,但母亲后来却生下了四个妹妹。父亲遵爷爷所嘱:排除万难,也坚持让我读书,甚至不惜劝两个妹妹辍学。19849月,我考上广东银行学校。在我将赴广州读书的乡村饯别宴上,我看到了父亲脸上的荣耀。

在学校里,我生了病。不会说普通话的父亲第一时间出现在我的病床前,一路水陆联运的途中,他没喝过一滴水,见到我就直喊饿。在与他的对话中,我明白他说的“喝了没处放”背后的全部含义。

19867月,我参加工作了,在一家人民银行县支行计划信贷当办事员。毕业后第一个月领到的工资是96元,我从中取了30元留给父亲,希望他可以好好地吃顿饭。但我后来听母亲说,他把这钱拿去还了我读书时欠下的债。

19945月,父亲终于同意迁居城里。但没进城多久,他就因为小肠氙气住进了县医院。我记得,那场手术是从后半夜开始的,一直进行到天亮。小肠穿孔了,粪便流浸了腹腔……医生们一边烧开水,一边用风扇搧凉,然后用来为他洗肠……一个多月蜗在医院里,他变得骨瘦如柴,但他坚强地挺着,最终康复回家。

199610月,我因为谋生背井离乡,父亲也回了老家。19998月,因为要修缮老屋, 父亲进城来暂住,一家人商量后,父亲变卖了先祖留下的一些光银,加上我参加工作后有限的积蓄,选在一间每天琅琅书声的小学旁买了住房。之后,他和母亲一起进城来生活。

然而,后来漫长的20年间,我并没有陪在父亲身边:我在琼中营根为职场呐喊,却忽略了父亲的牵挂;我在文昌河边图谋生涯,却淡忘了父亲的等待;我在琼海博鳌岸边聆听海潮、鸟鸣等天籁之音,却未曾试图去倾听父亲木讷的呢喃……

20年间,我与父亲离多聚少,他的病历不断添加各种病症,我却一无所知:高血压,高血糖,脑梗塞,脑痴呆……多囊肾切除,结肠癌切除,氙气小肠穿孔修补……

寂寞20年,父亲变得更为固执,对于生活的节俭达到近乎苛刻的地步。但父亲始终不明白,他的过分节俭省下来的钱,其实抵不上医药费。

在这20年里,住在城里的父亲惦记着乡下:为修族谱赴文昌符雅公祠校稿,为文曲坡村符氏修补谱系。

2019年农历7月,父亲回到他阔别20年的乡下。这一次,我怎么也想不到,他的一个喷嚏引致小肠嵌顿,竟让我束手无措。

父亲再次住进县医院。这是他20年间第5次住进去。氙气小肠嵌顿的时长不允许我将他送进省立医院,他曾经因为脑梗塞、结肠癌在省医院住过两个多月。此前,每一次生病住院,他都能闯关成功,最终回到家里。

然而,这一次,医院里紧张的氛围以及医生无奈的会诊,父亲术后腹腔严重积液感染,我知道危险行将降临,但我不敢贸然将他带回乡下,我祈祷他能像之前一样闯关成功。

……

可是,父亲,我失算了,我没能等到你返光回照,你有多少来不及的遗嘱成为我永生的痛楚。父亲,我将永远记住我们最后的对话:爸,医生让我带你回乡下去,回家去。我知道你听明白了,你当时点头说了“嗯”的……然而,回到乡下,同在厅堂里,我们却已分处两极世界……

父亲,厅堂炽白灯光里那只翠绿的蟋蟀,是你吗?庭院里挥动潮湿翅膀飞翔的影子,也是你吗?父亲,天堂里是无病无难的吧?我们守着的,是梦里同一道炽白的光,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