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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海波:人在旅途

来源:海南日报文化周刊 作者:赵海波 更新时间:2019/9/8 0:00:00 浏览:186 评论:0  [更多...]

我的邻座是位年轻漂亮的女子,头上戴着一顶格子鸭舌帽,鼻梁上架着一副黑色墨镜,装扮时尚,气质脱俗。我刚落座,她摘下墨镜,冲着我嫣然一笑,我也对她报以礼节性的微笑。两天前我去旅行社报名,进门时,她从里面出来,门口偏窄,我们打个照面,彼此都有些印象。她叫常虹,来自苏州,和我一样也是一个人报名参团,挑选的景点也是天池和吐鲁番。

五月的塞北乍暖还寒,早上气温低,常虹用一条厚毛巾垫在座位上。大巴启动后,有股风从玻璃窗的缝隙钻进来,冷飕飕的,她打个寒战,收紧身上的羽绒服,说能不能帮她把窗关好,我起身关紧车窗,她说谢谢。常虹天生一副笑脸,脸上总是挂着一丝笑意,花枝绽放的笑脸亲和力强,容易与周围人打成一片。常虹健谈,话至节点,眉飞色舞,像个涉世未深的女孩,用小手轻拍我手背或手臂,提醒注意,我如果没有做出反应,她会瞪起大眼睛,好像在问,你听清楚了吗?一路上,我们不停地说着,至于说些什么已然忘却,只记得她清脆爽朗的笑声和明亮透彻的气息。还没有到达目的地,我和常虹已成朋友。

人们出去旅游都喜欢拍照,尤其是女性,常虹则不然,除非是特色景点,否则不轻易留影。其实,旅游的意义不是拍张照,证明自己到此一游,而是要找到自己内在最美的东西,外在风景,实为自己某种心境。偌大的天池景区,常虹只拍一张照片。行至石门,眼前石壁巍峨天巧奇绝,两壁夹峙一线中通,她站在石门前,我给她拍照,身后“石门天开,有兴重来”八个大字清新可见。伫立池边翘首南望,雄奇的博格达峰白雪皑皑琼树银花,宛如一个童话世界,常虹若有所思,说不是每个人都有机会抵达彼岸。

次日去吐鲁番。信步在绿意葱葱景物天成的葡萄架下,清风拂面凉意袭人,常虹将羽绒服穿上。她说,来葡萄沟不买点葡萄干,这趟算白来了。在一家农舍门前,她对一筐葡萄产生了兴趣,后来我才知道,除了那筐葡萄,还有另外一个原因,卖葡萄的是一位稚气未干满脸蒙尘的小女孩,常虹想帮她。

来到火焰山,初夏无风,天地间的一切仿佛都静止了,水蒸气在空中缓缓移动,慢慢融入高远无色的云朵。站在赭红色山体前,常虹模仿私塾先生,摇头摆脑朗诵:“西方路上有个斯哈哩国,乃日落之处,俗呼天尽头,这里有座火焰山,无春无秋,四季皆热。那火焰山有八百里火焰,四周围寸草不生……”读过《西游记》的都知道,这是描写火焰山的文字。

返回北疆,车至天山峡谷,突然刮起大风,导游叫大家坐好,然后站在门口,用力拽着门把。如果大风冲开车门,中巴有翻车之虞,气氛骤然紧张。常虹却出奇地镇静,她依旧若无其事地哼着小曲,好像这场突如其来的险情与己无关。车过天山,我夸她临危不惧。她说,惧有何用?

晚八点回到乌市,我们在下车点附近的一家饭店吃饭,点了烤羊腿大盘鸡薄皮包子,都是当地的特色美食。席间,电视正在播放一位神经外科医生的抗癌故事。年轻的保罗卡拉尼什博士身患绝症,但他没有被病痛击垮,没有扔掉心爱的手术刀,去世后还留下一本传记《当呼吸变成空气》。常虹颇有感触,说人是凡夫俗子,生病是种常态,与疾病相处是项技艺。她表情凝重,眼里闪着泪花,和白天所见判若两人。回到酒店,临别,她似乎有事相告,却欲言又止,最后说的都是些感谢之类的话,语气夹带着些许惆怅。

回单位上班,时常收到常虹的微信,多为问候语,没有实质性内容。通过几次电话,她还是那么爱笑,电话里总能听到她的笑声。几个月后,常虹似乎人间蒸发了,微信联系不上,手机也打不通。某个晚上,我正在翻看旧相片,接到一个来自苏州的电话,乍看以为是常虹换了手机号,电话那头却传来一个男声,自称常虹表弟。通话持续了半个多小时,对方几次泣不成声,我仿佛看到他黯然神伤的样子。原来,我遇见常虹时,她已身患绝症,生命进入倒计时。常虹没有按部就班住院治疗,而是将积蓄一分为二,一部分留给母亲,另一部分用来旅游。

人在旅途,风云变幻莫测,有风和日丽,也有黑云压城。身为女子,却能以“莫听穿林打叶声”的超然心境笑看人生风雨,即使疾病缠身,也要充满激情度过每一天,常虹的豁达从容,令人感动,铭记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