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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小曼:被回忆打断的下午

来源:海南日报文化周刊 作者:梁小曼 更新时间:2019/7/21 0:00:00 浏览:241 评论:0  [更多...]

现实和回忆之间的距离,是一道眼睑。

下午,我靠在椅子上,熄灭外界的一切杂音,闭目进入那片纯净且寂静的地方,如果回忆还有的话,还真实发生过的话,这一切多么奇妙,它们就在眼睑闭上的那一瞬间展开了,好像这眼睑是一个界限似的。

只要一闭上,我就可以进入另外一个充满回忆的世界,那儿,喈喈鸟声时鸣时没,黎明时分它们鼓翅从田野一跃而起,趾爪攀住嫩枝,在整条枝干的微微颤动中,露珠纷纷坠落;远方的田野一片碧绿,一条小溪从中蜿蜒而过,黎明的熹光和水面接触的面积愈来愈大,一条明净、洗练的光带逐渐形成并变得更加明亮、耀眼。再往远处,往深远处,是一条曲折小径隐入山涧。那儿也许浓荫遮路,碧桃满树,我会伸手摘一把酸杏,它那么青嫩,表皮的茸毛还未褪去,轻轻咬开,它嫩白的核就睡在中间,像是一个干净的婴儿。

酸而微苦的青杏,它是我童年的味道,我看到它们挂在枝头,嗅到它们被调皮的牙齿迅速切开后的气息,我就被强行推回童年。那时天真拙稚,什么事情都相信,记得我们会找到一粒足够大的白杏仁,放在外耳入口处,据说这样暖着会暖出一只小鸡雏来。一颗白净清香的杏仁怎么会和一只摇晃蹦跳的小鸡联系起来呢,不记得了,也许根本就没有原因,只是觉得好玩,好奇,就虔诚地放进耳朵里。那时用自己的体温真正养出来的小生命是蚕。春日等蚕。往年的蛾蝶会把蚕卵产在纸张等平面上,针尖儿般的籽粒微小容易丢落,通常把纸张上卵籽较多的一片撕下,将它们一起放在母亲缝制棉衣时垫的棉花团里面,裹好插入夹衣或棉袄里层贴身衣服的口袋里,那里离我们热乎乎的小身体距离最近。幼时根本不知道暖气是什么,煤火炉一家也只有一只,供暖设备极为有限,但我们的手脚却从未冻坏过。

我们的小脸整日红通通的,小身体根本就不愿安静一会儿,警察抓小偷,冰糕化了,捉迷藏,骑大马,打仗,钻地道,这些游戏给我们提供不同的运动规则,但它都是在鼓励生命的运动,从奔跑中、气喘吁吁中生命得到生生不已的热量,我们怎么会冷呢。并且村庄有足够的空隙供我们像风一样跑来跑去,时而如小兽在追赶中穿过苹果林,有时追着一只铁环从坡上疾步跑下,还有那田埂边也成了我们秋日的乐园。

小村庄地广人稀,每一家分到的田地也多一些,因而春种秋收要多花一些力气,孩子也会被派到田地做些力所能及的杂活。可是热爱丰富和惊奇的孩子怎么会把注意力一直集中在那单调的劳动上呢。我们发现和发明乐趣的能力几乎是天然的。甩高粱籽的时候,会把高粱杆的外皮用牙齿劈开,一条条地揭下来放好,然后把握在手里的实心的白色秆芯,折成一小段一小段的,这些简单的材料会被沾着泥土和核桃汁的小手制作成眼镜,塔,房子等。母亲看到了往往会责怪我们糟蹋东西。因为这些甩去了颖果的高粱穗,被母亲用结实的细绳整齐地束好后,可以用作清扫院地的笤帚;而实心的秆同样可做成箅子,晾晒干枣,核桃。

一入秋,田地里便一天比一天热闹。玉米棒子撑破层层苞皮,迎风披着一头细密卷曲的黄发,将金黄浑硕的身体一日日裸露在外,我看了好不为她害羞。豆子、芝麻在荚壳中坐正滚圆的小身躯,憋足了力气要向外蹦。秋日的田野里一切都金黄流丽,饱满丰熟,散发着一种熟透到极致而临近衰败的浓郁气息,割吧,割吧,否则它们就要在秋雨即将滋润的土壤中,像落叶一样被酿成秋日的浓酒和露水。秋熟催人。午饭后父母稍稍打个盹,秋日的下午便又忙碌开了。我们往往还未从迷梦中完全清醒,就坐在父亲晃晃悠悠的架子车上随大人到了田地。到了田地,我们的精神头儿就来了。秋日的蚱蜢,体肥力足,跳得飞快;偶尔会有一只野兔,带着受惊的神态,绊着豆棵仓皇而去。我们就大喊“兔子”,同时在满是豆穰的田地里磕磕绊绊追去。追到田埂,便不见了踪影。

夕阳西下,柔黄的光斜斜地照着半个山坡,有一面已经完全陷入黄昏的阴影中去了;酸枣枝也落下懒懒的影子在土色的壁上,随着微风拂过,墙壁上疏镂过的图案就恍惚变幻。在明处的孩子整个身体被夕光拢住,长长的身影投在宽阔的田地上。那个女孩踩着弟弟长长短短的影子,酸枣晃晃摇摇的影子,枝叶斑驳时密时疏的影子,还有整面土壁笼罩她小身躯的影子,在落日中跑过来,回过去。一粒粒的酸枣在引逗她,使她打开闭合的草丛,翻开土块。

这些年,一直在远离故乡的城市里生活,没有了那些村舍、草木、山丘,我常常以为粗糙的生活早已把童年生活的场景遗失了,而在这个被回忆打断的下午,我只是在倦懒的时刻,那么不经意地闭上双眼,它就过来拉起我的手,邀我到它的百草园捕捉蜻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