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锥心泣血 上下求索——读梅国云《拐卖》兼及其他

来源: 作者:马良 更新时间:2019/7/8 0:00:00 浏览:281 评论:0  [更多...]

相信很多读者和我一样,是先看了梅国云先生独具一格的笔外意象艺术(又名梅体漫字),然后才读了其早期著作《若水》的修订版长篇小说《拐卖》。而我,作为一直关注梅国云各种创作的评论人,最近还读了他的另一部重要作品——长篇小说《第39天》。这种回溯型的阅读其实也有好处。

和初版时将“真事隐”去不一样,梅国云在再版之际,打开了于他而言是极痛的心灵创伤:《拐卖》并非一部凭空想象的作品,甚至也不仅仅是一部观察世相、描摹人生的“世情书”,它是将自己内心的伤疤残忍而又勇敢揭开的锥心泣血之作,同时也是一部精神、灵魂淬炼,寻求救赎、振拔、超越的作品。

尼采说过,世上之书,我独爱以血写就者。梅国云的《拐卖》就是这样一部书。

通过梅国云的自述,广大读者都已了解到《拐卖》的“本事”,起初触动他的是其战友在战争环境中痛失孩子的持久巨大的悲恸,此后更加让其揪心的是,自己的太太,一位军医,很有可能由于参与大生化试验,吸了有毒气体,导致两人爱情的结晶——独生子若冰生下来后智商只有25。若冰的成长注定要梅国云夫妇付出比常人的家庭更加艰辛的努力,遭受身心双重煎熬,包括对孩子被拐卖的种种担心,而若冰在长大成人的过程中显然也要比一般男孩更加艰难。

由于梅国云已具有相当大社会影响力,这段“本事”也成为《拐卖》读者群关注的热点,这本身并无过错。但是也必须看到,《拐卖》并不是简单的“本事”的铺衍,作为一部比较成功的长篇小说,梅国云在作品中对“本事”进行了升华,使其没有成为凄惨悱恻的家庭不幸的原生态叙事(民间许多苦戏处于这一层面),而是力求超越,提供给世人直面人生而又永怀梦想、刚健有为的满满正能量!

限于篇幅,本文不准备展开对《拐卖》的详尽分析,但是有以下几点印象很深。

其一,是梅国云的慈爱悲悯之心。在一个号称“作者已死”的年代,一个“只认鸡蛋,不认母鸡”的文本阅读年代,谈作者是一件危险的事情。但尽管也醉心于文本阅读,但个人的感受倒是,文本阅读与作者分析并无矛盾,反而相得益彰,什么样的人才会创造出什么样的作品。有梅国云这样家庭遭际的人并不少,许多人也就此被击垮,但梅国云毕竟是一个心怀大志大爱,又有着军人坚毅性格的人,他一方面接受了孩子这样的现实,另一方面又付出了比常人艰辛得多的努力,对孩子的成长提供了巨大的帮助,也发掘出若冰身上的优长,例如若冰超过一般孩子的形象思维能力和对绘画的热爱,若冰身上更加纯真的善良,对弱者的同情……这些点点滴滴,对梅国云塑造若水这一形象也提供了现实的基础。同时,包括梅国云太太对若冰无微不至的母爱,也转化为《拐卖》中小草这一形象,那个跨越千山万水、经历千难万险,也要寻找到自己被拐卖儿子的伟大母亲的形象,显然有很大程度上来自梅国云夫妇尤其梅国云太太。同样由于若水的智力问题而在校园、社会中饱受欺凌,胡琴这样心地善良的女性,既在苦难中予以若水必不可少的关爱,还能发现若水身上潜藏着的“超能量”,也是梅国云夫妇培育若冰过程的创造性转化。一路帮助若水成长为巨人的圆空法师、柯教授等,则还包含了关心梅国云一家的亲朋好友们,当然也寄托了梅国云对全社会改善弱势群体命运的某些理想和期待。

其二,是梅国云对现实世相的描绘功力。读了《拐卖》的人,除了对小草、若水、胡琴等形象过目难忘外,也会觉得胡三杯、兰姐、稀牙等人贩子的形象刻画,也是入木三分。梅国云并无“与魔鬼打交道”的经历,他之所以刻画出好几个令人印象深刻的人贩子形象,一方面来自于他对社会现象敏锐细致的观察,另一方面也许更为重要,在于他儿子的状况,令父母时刻处在害怕孩子被拐卖的焦虑之中,而这种焦虑是会藉由梦境等方式幻化为形象的,同时,拐卖集团也就成了梅国云不得不研究的一个特殊群体。梅国云所在部队驻地附近,也恰恰是社会秩序失范的“三不管地带”,而若冰成长的时期,中国社会也在经历着巨大的嬗变,像胡三杯、兰姐等甚至跨国界的“活动变人形”经历,也呈现出我们这个时代的纷纭复杂。可喜的是,梅国云也没有将人贩子妖魔化,像兰姐也有被拐卖、到拐卖他人、到良心发现沉海自杀的曲折人生。这就使得《拐卖》没有限于一出家庭苦戏+法制报告文学那个表浅的层面,还有了宽广的社会生活面(胡三杯的魔幻现实主义的发迹史等等)、复杂而又强烈的人物性格。

其三,是梅国云心智的长期修炼。《拐卖》初版《若水》以及《第39天》的写作,据作者讲,写作时间都极快。但是,两者都是梅国云呕心沥血之作,一个是自己儿子成长之痛的集中抒发,另一个是自身在结束军旅生涯之际,对部队、社会种种“怪现状”久积于心的思索和一吐为快的宣泄,一股天地英雄气回荡其间。但是两者,尤其《若水》,也标志着梅国云精神深处思维特质的形成。尽管梅国云是将包括中国传统文化的文化之力,赋予了苦命孩子若水,而事实上,这个寻求从人类智慧中获取超越的人,却是梅国云本人。由于自己的天性,也由于家事、部队事、国家事事事关心甚至操心的特点,梅国云在一个整体氛围并不那么崇尚文化的环境中,将精力、兴趣、志向,投向了文化,尤其传统文化。个人觉得,这也是梅国云超越一般军旅作家局限性之所在,他是一个对世态人心更本质关怀的作家,当然不会陷(限)于一己之升迁得失、一家之悲欢离合,他始终在冥冥之中寻找着他的“这一个”。他的《若水》、《第39天》,都是巨大的挣扎,也是巨大的解脱;他面对的都是困境,甚至壁垒,然而他挣脱了,突破了。他没有完全为家事所累,成就了一番事业,也没有被某些系统的规则所缚,而是勇敢地服从内心的真实,完成了从军界到文化界的成功转型。他甚至没有停留在《若水》、《第39天》这样已驾轻就熟的小说创作的范围之内,而是闯进当代实验艺术的领域,独创了笔外意象艺术。

而当我们今天回望梅国云完整创作的经历时,倒也发现,笔外意象虽然是独创,是突破,但与此前的长篇小说仍有很多因缘:第一,强烈的、带有表现主义色彩的意象。在梅国云的笔外意象作品,如“欲”、“房”、“霸凌”等等中,常常借着汉字的夸张变形,对社会中某类人或某种现象予以揭示,这让人想起《若水》中对拐卖团伙稀牙、胡三杯等人带有漫画式或表现主义绘画特色的描绘。第二,梅国云笔外意象作品既有对社会热点新闻的敏感,更有对世态人心的洞察,同时也不乏禅意诗心的追求,这与其国学修养有关,也与其长期以来关注社会现实相连。这也是笔者更加强调笔外意象的文学本质的原因,指涉面的广阔与表达的巧妙精当,体现出一般艺术家难以企及的思考力。

当然,梅国云近年来的创作兴趣已几乎完全转向笔外意象,也与其追求“这一个”的个性有关。事实上,梅国云《拐卖》的后半部分,带有强烈的感情乃至主观色彩,这作为艺术家无可厚非,但作为小说家,每每是要求客观、冷静至上的。再说,长篇小说需苦心经营结构,梅氏长篇小说常常凭着激情一泻千里,人物个性细节显然还有再推敲的余地,还有就是梅国云对信息时代快节奏、碎片化的传播方式心生向往、素有研究,而其在创作《若水》时那种有着巨大情感投入乃至不乏焦虑、突然借一强烈意象得到释放的独特思维架构,用诸笔外意象(比如“回家”,“双福”等作品,均源于梦境或者灵光乍现)则更加得心应手,也更易借笔墨艺术固定的形态上升为一种具永恒意味的图式,让人反复观看,仔细咀嚼,夺目入心。因此,不妨说,梅国云创作《若水》、《第39天》时思维方式的形成、文化功力的加持,这一切均延伸进笔外意象创作的过程中,成为笔外意象广度、深度、爆发力的源泉。

尽管有些人对《若水》改名《拐卖》有意见,我倒觉得,由于作品中主要人物若水、小草、胡琴乃至兰姐都有被拐卖的经历,说“拐卖”是整部长篇的主题词或“戏核”,并不为过。而以“若水”命名,除了其为全书中心人物,也有着从传统文化中获取救赎力量之意,同样是好书名。这其实也是梅国云笔外意象一向关注的两大主题:世相与人心。而新版《拐卖》以一幅笔外意象新作“跨越千山万水的寻找”做封面,凸显了人类的亲情和向善这两大永恒诉求,融摄了两者,因此,笔者以为,《拐卖》或应成为该书的最后定名。

期待梅国云的精神探索之路进一步拓宽、拓深,为我们呈现更多精彩之作,并最终成就非同凡响的“这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