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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东《伶仃》:走向晴明和开阔

来源:《青年文学》 作者:赵改燕 更新时间:2019/3/6 0:00:00 浏览:83 评论:0  [更多...]



这些年身陷俗务,疏于写文章,阅读习惯虽一直保持着,但很少遇见引发情感共振的文字,也没有提笔应和的愿望。这次读到蔡东的短篇小说《伶仃》,一时心里却有很多话想表达出来。“黄昏的时候,卫巧蓉走进一片水杉林。通往树林深处的小路逐渐变细,青苔从树下蔓延到路边。”灵秀的文字,静谧的气息,悄悄地把读者从尘俗的空间带进小说的情境。工作一天后读到这样的文字让我觉得很享受,心很快静了下来。

先不细谈小说迷人的气息,首先从故事层面上说,我的猜测落空了,这落空却很美妙。我对徐季有诸多猜想,读完了再回过头来思考作者的写法,发现自己的猜想难免落俗,无论出轨者、艺术男的猜测,还是为他离群索居找到的各种现实理由,都不如小说现在的处理方式好。不仅是技法的模糊虚写,技法什么的并不稀奇,我读出来的,是作者对人和人世的宽宥与理解。她理解某个平凡男人决意从世界上消失的行为,甚至她认为没有理由也可以,这个理解当然不容易,想到这一层,为作者捏了一把汗,但她的身姿实在轻灵,悄然无声,群山已过。

最想说的是卫巧蓉这个饱含新质的人物,也因此,我愿意把《伶仃》当作一个有重要意义的女性主义文本。从罗萨的《河的第三条岸》到杰罗姆·魏德曼的《父亲坐在黑暗中》再到霍桑的《威克菲尔德》,我们已见过太多黑暗里枯坐或干脆逃走的父亲,而毛姆的《月亮和六便士》更用较长的篇幅去呈现男性艺术家奇异精彩的后半生。——都缺了点什么:故事中被动脱出常轨的女性,她们在哪里,她们生活得怎么样。这类题材中,女性或被一带而过,或仅仅介绍一下其表层的生活状况,她们伏在阴影里,面目不清。让我感到惊异的是,《伶仃》落笔于空白的地方,写出了女性在经历这类事件后的成长历程,一个成熟的心灵会怎样面对这件事,她能不能超越以及如何超越。就文学书写来说,每往前推进一小步都很艰难,《伶仃》恰恰迈出了这一步。

从古希腊戏剧《美狄亚》到中国元末戏剧《琵琶记》的一系列作品中,女性面临着不同类型的亏负。亏负的样态很多,处理创伤的方式也有几种,蔡东大抵采用了浪漫主义文学的宗教或信仰式的救赎办法,这很容易受到生活理性的质疑。但《伶仃》整体基调的柔和、节制、不激烈,对戏剧性的淡化以及细部的种种精妙处理,使文本具有一种缓缓渗出的宁静的力量,卫巧蓉这个人物的解脱和成长也在不知不觉中实现了。

小说开头的卫巧蓉,显然已度过了最艰难的时刻。她观察到山间的云朵是怎样从容地翻过一座山的,只是她仍然无法翻过自己人生的这一页,还是想要一个明确的答案:徐季为何一定要走,在年过半百、人生正寂然落幕的时候。

卫巧蓉跌倒在楼梯上时,小说起了微妙的变化,这里既出其不意又很日常。再往后看,我有点懂了,心底也升起了希望,这个人大概有救了。她杂念丛生,她精神痛苦,但她还有一具身体呀。《圣经》旧约中的《约伯记》写肉体如果受到超出极限的打击会丧失信仰,反面即肉体的小磨难反而会激发人的生命意志。当然,小说不仅仅以此细节为支撑,它还有更高层面上的支点。

读到第三遍时,我才读出了“无常”二字,浩茫之感,连绵涌来。小说里,老吴夫妇讲的故事、乐高老人的惊鸿一瞥以及十五年前的全家旅行,与其说是故事的枝杈,不如说是一个个有关于无常的镜像,层层交叠和映照,延展着故事下面虚虚实实的空间。短篇小说很难从时间跨度、情节密度、容量和重量上令读者感觉到沧桑,但它可以从意味上生发出婉转悠长、不绝如缕的余韵,蔡东的短篇往往以深远的意味见长,这跟她的人生见地和艺术修炼是分不开的。她没有从道德维度上处理故事,她找到一个更好的支点,所谓的亏欠、情义、道德、责任、是非对错等俗常的狭窄的认知,被沧海桑田、聚散离合、花开花落、发生流逝,以及人事不停地诞生、变化和湮灭的转换所超越,小说由此走向了晴明和开阔,格局为之一新,意味出来了,境界也不一样了。

卫巧蓉是一个普通妇女,谈不上什么超凡智慧,但普通人在经历人世苦厄后总能让自己强韧地、自然而然地生长下去,这里头蕴藏着感人至深的力量,也给予我这个读者莫大的安慰。

读到最后,小说里没有解释和审判,字里行间洇开的滋味,大抵是人生的不由我,是人生各种各样的消逝,百般的无奈以及无奈中闪烁的点点微光。这复杂丰厚的滋味,这发散性的诗意,是我心目中优秀的文学作品应该具备的。

《伶仃》让我想起沈从文的话:“必须把‘现实’和‘梦’两种成分相混合,用语言文字来好好装饰、剪裁,处理得极其恰当,方可望成为一个小说。” 蔡东的小说血肉繁密,每一处细节都扎实,扎实而不笨重,小说开篇的缕缕青烟,有一种似梦非梦的轻逸感。开头总是重要的,决定着作品的气质、语调、风格和其他一切,蔡东充分运用诗性的力量来减轻现实的滞重感。小说终究不是梦境,难眠之夜里,卫巧蓉还在想象和前夫争辩的场景。好在,作者骨子里是浪漫的,相信爱的力量,因此,一个酷似卫巧蓉母亲的老人出现在岛上的养老院。无路可走之际,她得以回到源头,体会到因母亲而升起的最真挚温柔的爱心,这无条件的爱,正是她精神得到拯救的养分。爱是本自具足,她并不匮乏,也不需要向外索取。在女儿探望她时,转变已经发生,她如此慈爱满足,连女儿眼角出现的细纹都觉得美丽,这正是内在丰盈的体现。

帕穆克说小说家可以跟随笔下人物改变自己,“在过去的三十五年中,通过写小说以及将自己置于他人的位置,我创造了一个更加细致、更加复杂的自我的版本”。作为阅读者,我看到蔡东和她笔下的人物一起成长。她有小说家细密的心思和敏锐的观察力,对人与人之间的情感联结也始终抱持着一份善意的期待,这对创作来说是好事,她能够不断精进大概也得益于此,得益于日益成熟通达的生命中始终未曾褪去的率真、明净和敢于相信的底色。

就这些年的阅读体验而言,窃以为控诉、激愤的东西往往好写,平和而有益于世道人心的文字却难为,能读到这篇建构性的、有益于世道人心的小说,实属难得,也很为小说的作者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