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莱斯利·M.M.布鲁姆:海明威的巴黎:他要掀起一场“文学革命”

来源:《整个巴黎属于我》 作者:莱斯利·M.M.布鲁姆 更新时间:2019/2/26 0:00:00 浏览:353 评论:0  [更多...]


如果说起中国读者最熟悉的美国作家,恐怕海明威的大名是最容易被想起来的,甚至就连不读小说的人,也知道有个叫海明威的美国硬汉,写了一部叫《老人与海》的小说,拿了诺贝尔奖。  

在海明威的一生中,不断有新形象找上门来:钓深海鱼的硬汉、大型动物猎人、“一战”后巴黎丽兹酒店的常客、白胡子老爹。所有这些身份,他都很享受,媒体同样津津乐道。就书的销量来看,海明威是美国最多才多艺的畅销书作家,也是美国人最喜闻乐道的文娱人物,就连死后也能占据娱乐八卦头条。  

此时,已经没有人记得他最初的角色:没有任何作品出版的无名小卒——海明威有过几个从来不适合他的形象,这就是其中之一。实际上,在20世纪20年代初,海明威身无长物,渴望出名,疯狂地想摆脱小人物的身份。  


家庭生活是成就的敌人  


文学殿堂的“看门人”们起初似乎并不买他的账。他的短篇小说纷纷遭到了主流出版社的冷遇;寄出的稿件被拒绝,又退回到他手里,从他公寓门上的投信口塞进来。“饥肠辘辘的时候,收到退稿信是件非常难以接受的事,”后来海明威对一位朋友说,“有好几次,我坐在那张旧木桌前,读着那些随信寄来的语气冷漠的小纸条。那些小说都是我的挚爱,我曾经呕心沥血,信心满满。我就是忍不住落泪。”  

失望之时,海明威可能还意识不到,他其实算是现代文学史上一位比较幸运的作家了。冥冥之中他如有神助,他在正确的时间刚好碰上了所有正确的事:几位孜孜不倦的导师,慷慨相助的出版社,几任慷慨的妻子,以及一系列在他最需要的时候出现的写作素材。最后这一条,其实是他那帮朋友难登大雅之堂的行为,很快被海明威转化成了他的第一本长篇小说《太阳照常升起》,并在1926年出版。书中,早已存在的一系列主题——饮酒寻欢、宿醉、偷情、背叛,在一种新的面貌、更高尚的伪装下出现:实验文学。这些被高尚化的不良行为震动了文学界,进而定义了海明威这一整代人。  

海明威最好的推广者就是他本人。他比自己的大多数竞争对手都更有商业头脑,并且果断到近乎粗暴。1921年底他来到巴黎时年仅21岁,带着新婚妻子哈德莉。用旅法作家、海明威的好友阿奇博尔德·迈克利什的话说,那时海明威“在完全默默无闻的时候就已决意当一个非常非常伟大的作家”。海明威并不是想一炮走红:那时他知道自己需要学习的还有很多,但是对于他想达到的成就,他有着强烈的意愿,并将自己的目标精确地执行。  

他的工作准则在巴黎远近闻名。任何来到他常去的丁香园咖啡馆,以送祝福之名在他写作时对他“瞎咧咧”的人,都应该去见上帝。他痛斥那些装模作样的“作家”,他们在圆亭咖啡馆(LaRotonde)之类的地方挥霍大量的时间喝酒、说闲话。海明威把写作放在第一位,此外一切都是次要的——包括哈德莉,以及他们在巴黎之旅开始两年后生下的年幼的儿子。海明威的另一个儿子帕特里克曾说,在父亲看来,“家庭生活是成就的敌人。海明威曾说过好几次,做个好丈夫、好父亲……书评人在评论你的书时,不会(把这些)算作你的成就”。  

那时候,很多侨居巴黎的美国人在文学上都有类似的崇高抱负,但是海明威除了好运气、工作准则和不容忽视的才华之外,还拥有另一张别人比不了的王牌:一种特别的人格魅力。他善于交际、天资聪明、外表英俊,因而成了一个社交宠儿。他喜欢固执己见,所以会把不那么坚定的人吸引到他身边去,就像光亮吸引飞蛾一样。不过拥有这些特质,还只能算是人见人爱,不一定称得上有号召力。而海明威初次和人见面,就能唤起对方的盲目崇拜。在同辈人中有如此的吸引力,没人解释得清楚他是怎么做到的。有人认为,他的魅力可能来自他坏坏的小聪明,能放射出一圈让人兴奋的光环;也可能来自他那种能感染人的热情——冰镇桑赛尔白葡萄酒、英武的斗牛士,或是刚刚从塞纳河里钓上来的鱼,当场下锅油炸,都可以让他高兴不已;抑或是因为他倾听你的方式:认真、从不打岔。  

事实表明,即使是交际广泛的文学大家,也对海明威没有抵抗力——即使在他什么小说都还没有发表过的时候。到巴黎几周后,他俘获了现代主义的两位巨匠,格特鲁德·斯泰因和埃兹拉·庞德。在众多不遗余力帮助海明威的大师中,他们是最早伸出援手的两个,可能再也没有别的作家会如此受到前辈的青睐。  

“这些人初见海明威时,他们不会孤立地看待他的作品,而是同时关注作品和海明威本人。”瓦莱丽·海明威说。她是海明威晚年的助手,后来成了他的儿媳。“海明威是魅力非凡的偶像,但他不是那种卖弄魅力、无所事事的人,只有当他有目标时,他才有魅力。”  

这些名流把年轻的海明威邀请到自己家里去,把所知的一切传授给他,把他打造成一个小有所成的现代作家的样子,这是他梦寐以求的。他与他们一同喝茶、饮酒,自始至终用心看着、听着。很快,在巴黎混得最好的那些美国人,作家、编辑以及文学殿堂的“看门人”,也都纷纷把手中的资源敬奉到他的脚下。他会毫不客气地从中选取需要的,然后不作停留,继续前行。说得委婉点儿,他总是用一些出人意料的方式报答赞助者们的慷慨。  


就让压力一点点积聚吧  


尽管有贵人相助,自己也在努力拼搏,但海明威就是无法取得突破。到了1923年,他快要被逼疯了,似乎每周都会有一篇菲茨杰拉德短篇新作问世,但就是没有人愿意发表海明威的小说。最后,巴黎几家由美国侨民经营的小出版社出版了海明威的两本小书,其中收录了他的一些诗、随笔和短篇小说。这两本小书很好地展示了他革命性的新风格,但是并没有为他赢得什么读者;实际上,它们流入市面的数量,加起来也没有超过500本。  

对于读到这两本书的少数人来说,它们带来了引人入胜的一瞥,让人可以略微猜到海明威的长篇小说会是什么样子。对那个时代的杂志来说,发表短篇小说是重要的业务;但是只要涉及出版社,畅销的长篇小说还是各方孜孜以求的圣杯。那些希望从长远角度获利的出版社,已经在私下里把海明威的未来搬上了谈判桌。在20世纪20年代中期的纽约,一个美国出版商满怀希望地在一封信里写道:“海明威的第一本长篇小说可能将震动整个美国。”海明威是时候出一记险招了。  

“我意识到必须写一部长篇。”海明威后来回忆说。  

坦白讲,他很早之前就意识到了这一点,但话虽如此,长篇小说可不是一蹴而就的。那时,海明威至少有过三次失败的尝试。第一个想法刚成形就胎死腹中;第二次倒是付诸实践了,但是稿子写到27页,就被他放弃;第三次尝试看上去已经到达了相对成熟的阶段,但是一次痛彻心扉的意外使他失去了这部小说,也让他和哈德莉刚刚缔结的婚姻以及誓做一个作家的意志经受了严峻的考验。他还是决定继续。《多伦多星报》的记者工作占据了他很多可以用来写作的宝贵时间。他大胆辞掉报道工作,得到的回报便是贫穷:没有钱买炭火,家人在室内要多穿一件毛衣保暖。他饱受文思枯竭之苦,有时候整整一上午只能在纸上挤出几句话,同时又担心年轻的文坛新秀会超过他。所以,每当他把自己的散文笔法打磨得更好时,他就如惊弓之鸟,生怕别人会窃走他的新风格,抢在他前面搞出点儿轰动来。  

但是海明威也不愿意揠苗助长。写作这部长篇小说是一件瓜熟蒂落的事。“我要拖到忍无可忍时再动笔,”海明威回忆说,“当我必须要写的时候,它就成了当务之急,没有其他选择。”那时在他看来,可走的路只有一条。  

“就让压力一点点积聚吧。”  

如果你摇晃一瓶香槟,摇得足够猛,塞子就终将以爆炸般的力量冲出来。当各方面的压力积聚到不能忍受的地步时,造化给了海明威一个最为幸运的突破口。这次机遇实际上是这样的:一个放荡、沉溺酒色的英国女贵族,前来男人圈里寻找临时情人。当杜芙·特怀斯登夫人出现在巴黎时,一切对海明威来说都不一样了。  

开始他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但1925年的夏天,海明威去参加潘普洛纳的圣佛明奔牛节时,杜芙·特怀斯登夫人跟他一同前往。海明威热爱西班牙,后来他说:“除了祖国之外,我爱西班牙超过了任何其他的国家。”他从西班牙文化中深受启迪,尤其是斗牛文化:海明威曾写到,坐在场边看斗牛,就像见证一场战争一样。他们抵达奔牛节庆典现场的时候,海明威似乎渐渐迷上了特怀斯登,但是定情并非易事,她另外两个同行的情人让事情更加复杂。其中一个情人,帕特·格思里,是一个永远醉醺醺的、背了一身债的苏格兰人;另一个情人是位作家,哈罗德·勒布,毕业于普林斯顿大学,他背后是纽约两个最有声望、最有钱的犹太家族。在特怀斯登前来“搅局”之前,勒布是海明威的网球球友,也是后者最热忱的拥护者之一。现在,他成了海明威的情敌。  

这次出行很快变成一场纵酒无度、争风吃醋、同室操戈的闹剧。到了节庆的最后,勒布和格思里公开地互相鄙视,海明威和勒布为了同行的“活耶洗别”,几乎大打出手,而杜芙夫人自己呢,有一天吃午饭时人们发现,她的一只眼眶被打得乌青,额头上也有擦伤,很可能是在某个深夜被格思里揍的。虽然特怀斯登带来的是殴斗和不愉快的气氛,但她仍然在整场节庆期间熠熠生辉。她成就了一场好戏。  

海明威也成就了一场好戏,不过与特怀斯登方式不同。看到特怀斯登沉溺于享乐主义的颓废,海明威心里有什么被触动了。他立即意识到,自己可以用这些素材写出一个喜闻乐见的故事。当他和哈德莉离开潘普洛纳,去附近各地看斗牛时,他开始把这整场欢闹记在纸上,写作时几乎进入了一种恍惚的疯狂状态。突然,节庆期间发生的每一桩不伦勾当、每一次冒犯、每一次得不到回应的单相思,都获得了严肃的文学价值。海明威夫妇不知疲倦地辗转旅行,同时海明威文思泉涌,有一部分故事是他在巴伦西亚、马德里和昂代伊写成的。  

海明威最终返回巴黎,在19259月完成了小说的第一稿。很快,他把成稿命名为“太阳照常升起”,这是从《圣经》中借来的一句话。海明威知道他正握着一只烫手的山芋,而这也是他驶出文学死水的船票。  

“这真是篇不赖的小说,”他给一位编辑朋友写信时说,并且补充道,“那些杂种评论我时不是常说‘是啊,他能写点儿优美的小段子’吗?让他们看看自己是多么有眼无珠。”  

经过数年的挫败和积累,海明威的首部长篇小说从无到有只用了短短六周。他终于加入了长篇小说俱乐部。一夜之间,很多人的财运来了。  


毕竟,他要掀起一场文学革命  


一年后《太阳照常升起》出版时,那些书中角色的原型都不相信它竟然会被当作一部虚构作品来销售。  

开始动笔的时候,海明威没有预先通知他的几位人物原型,所以他们也不知道自己即将参演海明威的“文学政变”。不过,有天晚上海明威把消息透给了凯蒂·坎奈尔,后者也在毫无察觉的情况下被他写进了小说。在巴黎,几个同去潘普洛纳的人曾经聚餐过一次,希望修补他们的友谊。节庆是两个月之前的事,但是大家仍然记忆犹新。晚饭后,众人一起去了附近的一家咖啡馆。海明威和坎奈尔并肩走着,他突然承认了这件不可思议的事。  

“我正在写一本书,”他告诉她,“每个人都在里面,而且我要撕了那两个浑小子。”他说,暗指哈罗德·勒布和海明威自己的发小比尔·史密斯,这两个人当时正在稍远一些的地方走着。另外,海明威还向她透露:“勒布那个犹太佬是大反派。”海明威向坎奈尔保证不会把她写进小说里,因为他觉得她是个极好的姑娘。  

“但是,他当然还是把我写进去了。”数年后她忧伤地写道。  

坎奈尔、勒布、杜芙·特怀斯登夫人,以及其他被海明威写进小说里的人,对《太阳照常升起》的反应都是清一色的愤怒和失落,只是程度有所不同罢了。这本书不仅把他们从巴黎到潘普洛纳的丑事暴露得淋漓尽致,还毫不避讳地把他们的私人背景直接套在书中人物身上。勒布发现自己成了讨人嫌的倒霉鬼罗伯特·科恩。坎奈尔被写成了科恩的美国女友弗朗西斯·克莱恩,一个因年华渐逝而陷入绝望的女人。特怀斯登变成了外表靓丽但内心苦闷的波莱特·阿施利夫人,小说把她永远禁锢在了“嗜酒的女色魔”这一标签下,而海明威后来也是这么描述特怀斯登本人的。他描绘了朋友们失败的婚姻、大学参加的体育活动、独特的口头禅,还有各种不检点的言行。  

“他的记忆滴水不漏,”海明威的儿子帕特里克说,“经历过的事都可以立马回想起来。这是他宝贵的天赋之一。”  

因为涉及哈罗德·勒布、唐纳德·斯图尔特、杜芙夫人和另外一些有名气的人,《太阳照常升起》曝出了巴黎左岸咖啡馆、伦敦和纽约的丑闻,使公众哗然。一开始,海明威的美国同胞们并没有意识到这本书在文学上的重要性。一些人把《太阳照常升起》当作又一本逗趣的“用假名写真事”的纪实小说(romansa?clef),这类书对于他们来说并不少见。巴黎的作家区文人们常常把酒友、情人和同僚写进小说,暴露他们的生活,嘲笑他们;这片地方就是一间没有隐私的玻璃房,每个人都在朝别人丢石子。  

希望讨好所有人的作品,可能在任何人那里都不落好——《太阳照常升起》也冒着这样的风险。不过海明威避开了这种情形,他那种雅俗共赏的散文风格为他守住了阵地。精英阶层的批评家接受它,认为它令人信服地展现了战后的焦虑,预示着文学新风格的到来。另一方面,正如海明威希望的,书中所有关于光鲜亮丽的上层社会、性和酒的内容,也成功地引诱了不那么精英的读者。似乎一夜之间,海明威就从一个有潜力的新手变为一个呼风唤雨的重磅作家。  

那些充当了《太阳照常升起》角色原型的人,他们的生活被小说的成功打乱了,再也无法回归过去。于是小说出版前的岁月“被我们中的一些人称作‘B.S.’(指BeforeTheSunAlsoRises,在《太阳照常升起》之前)?”,凯蒂·坎奈尔回忆说。“A.S.”(指After,在《太阳照常升起》之后)纪元到来后,一些人的生活成了海明威雄心壮志的牺牲品。小说中的人物将像鬼影一般终生纠缠着坎奈尔、勒布等人。不过对海明威来说,和几个朋友翻脸,都是成功附带的损失,没什么大不了。  

毕竟,他要掀起一场文学革命。革命嘛,不掉几个脑袋那还叫什么革命。  

“谁都免不了当过人渣,”小说主人公杰克·巴恩斯评论道,“只要机会合适。”  

这在当年和今天都千真万确。《太阳照常升起》透着小资产阶级的道德,小说揭示了这样一个世界:人们总是追求自己的欢愉,虽然他们的实际作为并不能为自己带来多少乐子。对于一些有社交恐惧的读者,这本书始终是满足偷窥癖的上选。在《太阳照常升起》的世界里,稳定、忠诚、平凡,这些价值观仿佛是来自一个清教国度的老古董,遥远而陌生。  


选自《整个巴黎属于我》(袁子奇 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