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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风:爱情,生命,死亡——阅读克里斯蒂娜·罗塞蒂

来源:《在寂静如语的梦里》 作者:陆风 更新时间:2019/2/16 0:00:00 浏览:487 评论:0  [更多...]

【编者按】

 

克里斯蒂娜·罗塞蒂是英国维多利亚时代的著名女诗人,“前拉裴尔派”的一员,罗塞蒂的诗兼有抒情性和神秘性,并带有较浓的宗教色彩。伍尔芙曾盛赞她为英国第一女诗人。《在寂静如语的梦里》精选了罗塞蒂68首经典诗歌。诗人通过这些诗歌来折射现实,这种现实不是民族、国家、政治、命运,而是生活本身——爱情、生命和死亡。本文为译者陆风所写的序言,澎湃新闻经雅众文化授权发布。

 

1

克里丝蒂娜·乔吉娜·罗塞蒂(Christina Georgina Rossetti, 1830-1894)是19世纪英国最杰出的女诗人,被弗吉尼亚·伍尔芙称为在英国女诗人中名列第一。她于1830125日出生于伦敦,父亲为流亡的意大利诗人,母亲为意大利裔的英国人。罗塞蒂在家中四个孩子中排行老四。她在童年有机会接触来访的意大利革命者和作家,母亲的教育,则使她忠诚于基督教。

罗塞蒂的家庭具有艺术和文学的氛围,她的父亲加布利尔·罗塞蒂(Gabriele Rossetti)是诗人和翻译家,她的外祖父是个翻译家,她的舅舅是拜伦的私人医生兼作家。罗塞蒂的家庭成员都被鼓励发展他们的艺术和学术天赋,她的大姐玛丽亚(生于1827)发表过对但丁的评论文章;她的大哥加布利尔(生于1828年)是一位诗人和画家;她的二哥威廉(生于1829年)是一位批评家、传记作家。

罗塞蒂的童年生活很幸福,她常常去拜访在乡下的外公家。她外公的小屋被农田和果园所环绕,那里的果树、小动物为以后她的诗和故事提供了许多想象的原型。在她九岁那年,外公一家搬到城里,开了一家私人印刷厂,她的第一本诗集就是在那里印刷出版的——《诗:献给她的母亲》,这时她才十六岁。

从那一本诗集起,罗塞蒂的所有诗集都是献给母亲的。她的现存的第一首诗是给母亲的生日问候。她的母亲是她的导师,她的看护人,她的知己,也许还是她最好的朋友。

罗塞蒂青春时期所写的抒情短诗的主题通常是爱情与死亡。她早期诗作中的死亡主题一部分源于她喜欢的哥特式小说家马图林(Charles Maturin17821824)和诗人济慈(济慈的诗是其终身所爱)。但这一主题显然跟她始于1845年的糟糕的健康状况有关。她的哥哥威廉曾写过,她的家人在她青春期就担心她的生命,她的许多手稿出自她姐姐之手。罗塞蒂这一时期的病因不详,疾病包括心脏病、昏厥、贫血症,还有类似于神经性衰竭等症。

在罗塞蒂的爱情与死亡主题中还交织着另一个主题:青春与美丽的空虚让位于老年与死亡的不可避免。这种空虚的观念源自《圣经》:“传道者说:空虚,空虚,人生空虚,一切都是空虚。人在太阳底下终身劳作,究竟有何收获?一代人过去,一代人又来,但世界仍是老样子。”(《圣经·传道书1:2》)。天堂的幸福胜过世间的快乐成了她诗中固有的主题。

在罗塞蒂的作品和人生中,宗教上的虔诚是异常强烈的。罗塞蒂深受牛津运动(Oxford Movement19世纪以牛津大学为中心的英国基督教圣公会内兴起的运动,旨在反对圣公会内的新教倾向,号召恢复传统的教义和礼仪)的影响。她深深地为圣徒故事所吸引,遵守斋日,遵循礼拜仪式的历书,在英国基督教知识普及协会(SPCK)的支持下,写了许多散文著作,她的诗作中有大量宗教精神的作品,她的生活也符合宗教典范,她照顾她的母亲和婶婶们,一直到晚年。许多批评家认为,她的深度宗教虔诚是一种制约因素,导致了她健康的损害,以及她诗作中的“病态”气质,限制她不能写出更多像《小妖精集市》那样想象丰富、形式创新、感性的不拘一格的清新诗作。但罗塞蒂诗作中的抒情风格、简洁的语言以及和谐的韵律节奏却深深得益于她所熟悉的《圣经》中的赞美诗。

1848年,罗塞蒂的两个哥哥和其他一些作家、艺术家形成了一个艺术团体:前拉斐尔派,崇尚早期意大利画风,强调对细节的关注。年轻的罗塞蒂跟这一艺术团体有密切联系,她还曾为这一团体的画家包括她哥哥加布利尔作模特。1850年,她用化名在前拉斐尔派的杂志《萌芽》(The Germ)上发表了两首诗。1861年,她在《麦克米兰杂志》(Macmillans Magazine)上又发表了一些诗作,其中《上山》(Uphill)和《生日》(A Birthday)受到广泛关注。后来,她被认为是前拉斐尔派诗人。

前拉菲尔派的一位青年画家詹姆斯·科林森(James Collinson)1848年向罗塞蒂求婚。起先,罗塞蒂拒绝了他,因为他信仰罗马天主教。后来,他改信英国国教后,罗塞蒂接受了他的求婚。但两年后,科林森又重新皈依罗马天主教,他们的订婚就此终结。

在以后的几年里,罗塞蒂的父亲病了,他被迫辞去教授意大利语的教职。罗塞蒂自己的健康也不佳,她和母亲于1851年开办了一个日校,想支撑家庭开销,但办学失败了。第二年在萨默塞特郡又开办了一个学校,但必须回伦敦照看罗塞蒂的父亲。父亲于1854年去世后,罗塞蒂自愿报名加入南丁格尔的护士远征队去帮助克里米亚战争中的伤员,她的婶婶被接受,她却因年轻缺乏经验为由被拒。

1850年代晚期,罗塞蒂开始在杂志上发表短篇小说和诗歌,她和她的母亲、姐姐一直住在二哥威廉的家里,一直持续了十多年。她在那里写作,会见朋友,有时为了健康到滨海的村庄去走走。一直到1860年代中期,她一直作为志愿者去“堕落”妇女之家工作。在1860年代,她和母亲、二哥威廉两次去欧洲大陆旅行。

在这一时期,罗塞蒂的家里发生了几件大事。1860年,威廉与订婚四年的未婚妻解除了婚约。加布利尔则与伊丽莎白·赛达尔,他长期的模特兼情人结婚了。两年后,赛达尔死于过量服用鸦片酊。加布利尔把他唯一的一部诗集原件与她同葬。1869年他把诗的手稿挖出来,这些诗被某位批评家粗暴地称之为“肉体派诗歌”的样板。这一事件导致了加布利尔情绪上的不稳定,以至于迷上了毒品。在整个这段时期,罗塞蒂常跟她哥哥呆在一起,常常拜访他在彻尼林荫道的家。

罗塞蒂第一部公开出版的诗集:《小妖精集市和其他诗》(Goblin Market and Other Poems),出版于1862年,刚一出版就大受欢迎。三年后又出版了第二版。她的第二本诗集,《王子出游和其他诗》(The Princes Progress and Other Poems),出版于1866年。虽然这时她已是诗坛名将,但这部诗集却没有如第一部诗集那么引起轰动。

1866年,罗塞蒂得到她父亲以前的学生,一位隐居的但丁学者,凯雷(Charles Bagot Cayley)的求婚。根据罗塞蒂的二哥威廉在她死后在她书桌里发现的她用意大利文写的一系列爱情诗来判断,罗塞蒂深深地爱着凯雷。但她拒绝了他,也许是出于宗教原因,因为他是一位宗教怀疑论者。

1870年代,对罗塞蒂和她的家庭来说是极其困难的时期。加布利尔得了精神错乱症,罗塞蒂则被诊断为得了突眼性甲状腺肿大,这一威胁生命的甲状腺疾病不仅毁了她的健康,还毁了她的容貌。玛丽亚离开家庭,成了一名英国国教的尼姑。威廉跟一位画家的女儿,罗茜·布朗结了婚,这是这一困难时期的一桩喜事。在这一困难时期,罗塞蒂在波士顿出版了一本短篇小说集《寻常事》(Commonplace)和一本儿童诗集《曲调:育儿诗》(Sing-song: A Nursery Rhyme Book),以及一本儿童短篇小说集《会说话的肖像》(Speaking Likenesses)和第一本宗教散文著作《耶稣纪元:年中每日祷告,基于圣经文本》。

威廉和罗茜婚后先后生了五个孩子。第一个孩子出生后,罗塞蒂和她母亲还有两个婶婶先后离开威廉家,搬到布卢姆斯伯利的新家,在那里罗塞蒂度过了她的余生。

1875年,罗塞蒂的第一本诗歌选集在英美两国同时出版。1881年,一本新的诗集,《庆典和其他诗》又在英美两国同时出版。在1875-1885的十年间,罗塞蒂先后出版了四本宗教散文著作:《寻找与发现》(Seek and Find)、《呼唤成圣徒》(Called to be Saints)、《文字与精神》(Letter and Spirit)和《时光飞逝》(Time Flies)。在这一时期,她对艺术和宗教的专注可见一斑。同时,她的亲人、朋友先后在这一时期去世:玛丽亚(1876)、她的第一位恋人科林森(1881)、她哥哥加布利尔(1882)、她的小侄子迈克尔(1883)、她的第二位恋人凯雷(1883)和她的母亲(1886)。

1890年,她的诗歌选集增扩版同时在英美两国出版。两年后,她的里程碑式的评论性著作,《神秘的面孔》(The Face of the Deep)出版。1893年,从她三部宗教著作中汇集而成的《诗》(Verses)出版。同年,《小妖精集市》的插图版出版。丁尼生于1892年去世后,她在文学界被提名为桂冠诗人的候选人。1892年,罗塞蒂进行了乳腺手术。两年后,即189412月,她去世了。

她去世后不久,威廉即开始收集她未出版的诗,即由1896年出版的《新诗》(New Poems)。第二年,罗塞蒂写于1850年的短篇小说《毛德》(Maude)出版。1904年后,威廉出版了几乎延续整个世纪的罗塞蒂著作的标准版:《克里斯蒂娜·乔吉娜·罗塞蒂诗选》(The Poetical Works of Christina Georgina Rossetti)

 

2

 

罗塞蒂不仅在英国具有广泛的影响:从斯温伯恩到霍普金斯都盛赞她的诗作,弗吉尼亚·伍尔芙更是热情地称之为英国第一女诗人,刘易斯·卡罗尔的《艾丽斯奇境奇遇记》更是直接受惠于她的《小妖精集市》,她在中国也广受欢迎,拥有无数的爱好者。而她最受欢迎的那一首诗,当属《歌》(亲爱的,当我死去后)那一首,在国内出版的各种英诗选集中几乎都可找到。诗人徐志摩不仅是她诗歌的爱好者,还是她诗歌的翻译者。1920年代,他就曾翻译过她的两首诗,一首即上面提到的这首《歌》(Song, When I am dead, My dearest),还有一首《新婚与旧鬼》(The Hour and the Ghost,本诗集译作《新婚时刻的幽灵》)。徐志摩对罗塞蒂的喜爱及罗塞蒂对徐志摩的影响可以从徐志摩的诗作中窥见一斑。他的《偶然》一诗中的两行诗:“你有你的,我有我的,方向;/你记得也好,最好你忘掉……”,与他译的罗塞蒂的《歌》中几行诗的渊源关系十分清晰:“假如你愿意,请记着我,/要是你甘心,忘了我。/……我也许,也许我记得你,/我也许,我也许忘记。”而他译的《新婚与旧鬼》对他诗作的影响则可以在他的另外两首诗作中找到——《人种由来》和《新催妆曲》。《人种由来》由夏娃、亚当和蛇三个角色分别各吟一段诗的形式构成,与《新婚与旧鬼》中由新娘、新郎、幽灵三个角色分别吟诗的形式完全一致。

今天翻译出版罗塞蒂的诗仍具有重大的现实意义。罗塞蒂情感真挚、言辞简练、想象奇特、凝视死亡的诗句对当今中国诗坛那种无病呻吟、庸俗的肉体写作、既无情感又无思想的故作艰深无疑是一贴清醒剂,具有警醒作用。对理解诗的本质无疑具有重大的启迪。

罗塞蒂的诗中充满着各种各样的梦,而这种梦常常和爱情连在一起。由于她一生中受到两次爱情的挫折和痛苦而终于独老终身,使得她对爱情具有强烈的渴望与幻想,这种渴望与幻想在她的诗作中便幻化为各种情景逼真的梦境。在梦中,诗人常常在生命终结后,与她的恋人重逢。这种重逢,凝结着爱的期待、痛苦与甜蜜,让人遐想不止。这种对爱的幻想与梦境的诗作有好多,如《爱情躺着在流血》、《回声》、《死后》、《暂停》、《梦》等。有时候,她对梦境的描写异常地细腻、逼真,达到了想象的现实化,这与前拉斐尔派细腻、逼真的绘画风格是一致的。下面这一首《暂停》充分体现了她那种幻象的逼真:


他们用鲜花和绿叶使房间变得温馨,

温馨的床铺满鲜花,我睡在上面;

我的灵魂,被爱占据,徘徊不前。

我没有听到屋檐下鸟的低吟,

也没听到收割者在田间说话的声音:

只是我的灵魂凝望着一天又一天,

我渴望的灵魂守望着遥远的那边:——

也许他还爱着,我想,记得,伤心。

最后传来脚步声,在楼梯上,

有一只熟悉的手把门锁拉:

然后,我的灵魂似乎闻到天堂

的气息;然后,那缓慢的时间之沙

变得金黄;我感到我的头发披上

一片荣光,我的灵魂张开、焕发。


而那首在中国几乎家喻户晓的诗《歌》(亲爱的,当我死去后)则是溶现实、幻想与梦境于一炉,这首看似主人公在临死时对所爱之人的叮嘱交代的诗,其实是诗人青春时期所作。根据罗塞蒂的哥哥威廉的记载,这首诗写于184812月(那时她只有18岁),出版于1862年她的第一部诗集《小妖精集市和其他诗》。诗的写作时期正是罗塞蒂患病时期,也是她的第一位恋人科林森向她求婚,但由于宗教信仰的不同,她先是拒绝,后接受,后又拒绝的时期。诗中对爱情的渴望与悲观色彩直击读者的心灵:


亲爱的,当我死去后

别为我唱哀歌声声;

也别种玫瑰在坟头,

也不要柏树森森;

植一片绿草在我头顶,

让雨水和露珠闪烁晶莹:

如果你愿意,记得我,

如果你愿意,忘了我。

我将看不到阴影,

我将感受不到雨淋;

我将听不见夜莺那

一声声仿佛痛苦的唱吟:

做梦,在朦胧的微光里,

那微光不暗又不明。

也许我会记得,

也许我早忘了。


在罗塞蒂的爱情与死亡主题中,对死亡的凝视与思考给她那清新、哀怨、忧伤的诗风又增加了一份凝重的基调。在她那些有关死亡的诗中如《啊死亡,你的刺在哪里?》、《死亡二题》、《生命和死亡》、《界限》、《由死而获的生命》等,有的展示了生与死的对比,如《界限》、《生命和死亡》;有的是对生命与死亡的责疑,如《死亡二题》中的第一首、《啊死亡,你的刺在哪里?》等;有的则体现出她的宗教信仰赋予她的对死后生命获得新生的向往与坚定,如《死亡二题》中的第二首、《由死而获的生命》、《啊死亡,你的刺在哪里?》等。在罗塞蒂有关死亡的诗作中,同样体现出她诗作的视觉化倾向,即她对死亡的凝视多于思考,这一特征在下面这一首《死亡二题》中的第一首即可见一斑:


她那颗曾经爱我的心现在已

腐烂并朽坏;她的生命已死亡,

它曾经,她说过,和我的合为一体。

泥土一定残酷地压在她眼上,

白晰的眼睑曾经保护她的眼;

蠕虫爬满了她的嘴,那红润甜蜜;

肮脏的蠕虫在她优雅的头下面。

但这些,出生于她体中某个虚无里,

这些蠕虫当然是她肉体的肉体。

绿草为何这样的茂密而青青,

带露的玫瑰为何艳丽而清新?

此外,还有什么比它们更可人美丽?

即使她的美已经静静地消逝,

当然还有些她曾经没有的东西。


与这种幻想视觉化特征相关联的是罗塞蒂诗作中的另一个特征:戏剧化场景。她的戏剧化场景与她的前辈诗人多恩的诗作十分相似。她的《歌》(亲爱的,当我死去后)与多恩的《咽气》(请,请,请中断这最后的悲恸吻)一诗十分相像,都是主人公临死前与恋人的对话,虽然诗的风格极为不同。她的有些诗甚至还有较为详细的情节,如《垂死者对他的未婚妻说》,通过垂死者对他的未来新娘的愤怒责疑,表达了对爱的忠贞的责疑,在垂死者自身的反省中,他们达成了相互的谅解:但愿我们的原谅被封闭,/封闭在整个永恒的时间里。

在罗塞蒂的诗作中,还呈现出一种超现实主义的色彩。如果说她的著名长诗《小妖精集市》所描写的妖精集市、妖精人等体现出的是传统的童话色彩及其诱惑、牺牲、重生的主题,那么,她的那些描写幽灵、描写人死后回家一睹身前旧景的诗便放射出她个性鲜明的超现实主义光芒,与传统诗作呈现出完全不同的色彩。她的那首《新婚时刻的幽灵》出现了一位魔鬼恋人的形象,描写了新娘在新婚时刻遇到的诱惑,探讨了爱情的忠贞问题;那首《可怜的幽灵》则讲述了一位女子死后,来到从前的恋人那儿,希望重续旧情却遭到拒绝的故事,探讨了爱情在死后是否能延续的问题;那首《幽灵的请求》描写了一位悲伤的寡妇与她刚死去的丈夫之间的重逢与对话。丈夫在死去后,回到他从前的妻子屋里,讲述他在那个世界的情景。《在家》一诗则是诗人自己在死后回家想看看从前的家,结果发现从前的朋友们在寻欢作乐,自己则是在往事中逗留了一天,仿佛在死亡世界与生命世界的一次穿越。

有些批评家在欣赏罗塞蒂那些哀怨、忧伤、清新诗作的同时,批评罗塞蒂对现实关注不够,同时她的描写淹没了她的思考。确实,在罗塞蒂的诗作中描写现实的不多,她的思考也不够深入。但如果从另一个角度看,我们却可以发现,她是站在梦境的远处关注现实,通过幻境折射现实,这种现实不是民族、国家、政治、命运,而是生命本身——爱情、生命、死亡。同时,在她对对象细致描摹的同时,把思考交给了读者,任由读者想象。她只是激起思考,但却不代替读者思考。如下面这一首《界限》,读者在阅读后一定会产生不同的联想。


在生长着的绿草下面,

在生命娇滴的鲜花下面,

比雨水的声音更深处:

我们无法细数时间的脚步

根据它经过时阴影的踟蹰。

青春和健康将会一无所是,

美丽被视作毫无价值:

一根小小的带子

在那里可以捆住

泥土似乎曾装不下的东西。

 

3

 

罗塞蒂在生前留下了大量诗作,有些是在她死后由她二哥威廉编辑出版的。本诗集的翻译是根据企鹅经典丛书,《罗塞蒂诗全集》(Christina Rossetti: The Complete Poems, Penguin Books, 2001)一书精选译出。这本书一共收录了罗塞蒂生前出版的各诗集中的诗和她死后由她二哥威廉编辑出版的诗共约800首。要在这么多的诗作中挑选出能代表罗塞蒂风貌的诗,并非易事,遗珠之憾在所难免。我对诗的挑选原则,基本上基于我对诗的理解。下面附上我在一次诗歌翻译研讨会上关于什么是诗的一段文字,算作我选诗的原则吧:

什么是诗?我把它定义为:令你激动的文字。

如果超越文字的界限,一切令你激动的事物都是诗。它可以是一阵怡人的微风,一场酣畅的暴雨,壮丽的日出,美妙的音乐,甚至一段浪漫的爱情……,一句话,世间一切令你心旌摇荡、在你心弦上发出声响的东西都是诗。当你凝视一片美丽的风景,当你走向前去端详一棵树,一朵花,当你弯下身去闻它发出的幽香,当你忍不住用手去抚摸它,甚至要去亲吻它的时候,你便发现了诗的踪迹。

如果有一首诗,别人都说它好,对它大加赞美,但你读了它,却不能让你激动,你依然可以认为它不是诗,至少不是一首好诗。如果有一天,你再来读它,你突然发觉了它的妙处,诗中有些文字,令你遐想,令你回忆,令你狂喜,令你沉思,令你感慨,令你隐隐作痛,令你神采飞扬,令你拍案叫绝,令你……,一句话,它拨动了你的心弦,被它奏出或轻微、或响亮、或短暂、或久长的回响。只有到那时,你才把它当作一首诗,一首好诗。诗是内心情感的流露,它发出的是心的声音。读诗,是心灵的碰撞,诗人的心和读者的心。诗人用他编织的密码奏响了你的心弦,发出你的回响。因此,读诗要用心去感受。它拒绝任何的附庸风雅,它拒绝任何喧嚣的追捧,只是静静地、静静地用心去读。

诗人是世界上最天真、最纯净的人,诗人的心是透明的,它不能受到半点世俗的污染。诗人用这颗透明的心去感受自然,映照自然,于是大自然便染上了诗人的色彩,散发出迷人的魅力。

这个世界上的诗千差万别,形形色色。光我国古代,就有四言诗,五言诗,七言诗。有绝句、律诗,有诗、词、赋、曲等形式。在英语里,有ode(颂诗)、sonnet(十四行诗)、elegy(挽诗)、blank verse(不押韵的抑扬格五音步诗)、free verse(无固定格律的自由诗)、lyric(抒情诗)、idyll(田园诗、叙事诗)、ballad(民谣)等。诗的形式就好像人的衣服,诗的内容所传达的精神就好比人的灵魂。我们可能被一件衣服所打动,如一件能映衬女性身材的旗袍、能体现男子翩翩风度的西装、领带,甚至一顶别出心裁的帽子,一件潇洒的披肩等,但真正打动我们的是人的灵魂。

一个人一生可能写下许多诗,但只要有几首诗,甚至一、二首诗彻底打动你就足够了。我们不能要求诗人写出的诗每一首都是杰作;同样的,一首诗只要有几行,甚至一、二行彻底打动你也就足够了,我们不能要求一首诗字字都是珠玑。在我们的阅读经验中,那些让你铭记在心,给你留下永久痕迹的诗句不就是那些像闪电一样划过天空的零星的诗行吗?又有几个人能背诵出一首诗的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