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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洱:应物兄(节选)

来源:《收获》 作者:李洱 更新时间:2019/1/6 0:00:00 浏览:1577 评论:0  [更多...]

第三章 白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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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马


白马?不,他完全没有看出来,那是一匹马,一匹白马。

他看到的是一团雾气,打着旋,形成了奔腾的气流。当那股气流接近于液体或者固体的时候,我们的应物兄仍然没有看出那是一匹马。镜头似乎深入了它的内部,将它内部的颗粒放大了,星辰一般,疾驰于浩渺的天际。然后镜头拉开了,茫茫雪原之上,云蒸霞蔚。然后又是那股气流,它虽然扑面而来,但距离却好像更远了。他这才看到它不是气流,不是液体,而是一个动物。哦,是一匹马,一匹白马,雪域中的一匹白马。镜头一转,他看到了陆空谷。陆空谷全副武装:头盔、马裤、马靴、手套、马鞭。那匹马没有停下来,而是从她面前飞奔而过。接下来,是一群马。

她急急忙忙跑到乌兰巴托,原来是骑马去了?

哦,她跟白马倒是有缘,缘自《诗经》:皎皎白驹,在彼空谷。

他悄悄地问费鸣:“她为什么发来这么一段视频?”

费鸣说:“不知道啊。也可能是发错了。”

他们刚从校长办公室出来。刚才,他们是讨论仁德路的问题。葛道宏说,他想组织一个班子,由不同背景的专家组成,来寻找仁德路。葛道宏想听听他的看法。他说:“葛校长肯定考虑得很周全了。”见他没有意见,葛道宏就说:“好吧,这种事情,繁琐得很,就不麻烦你了。”

现在,他们要到慈恩寺,落实陆空谷所说的敬香、撞钟一事。费鸣开着车,他坐在后排,拿着手机,等着她发来新的视频。这期间,费鸣的手机也响了一下。他不知道,费鸣也收到了相同的视频。

千年古刹慈恩寺,位于济州市区以北三十五公里处的凤凰岭。凤凰岭属于桃都山,桃都山属于茫山,茫山属于太行山。慈恩寺香火之盛,在太行山一带所有寺庙当中都是有名的。在慈恩寺,善男信女们的活动大致相同:烧高香、拜菩萨、听钟声、泡温泉。当然不是在寺里泡温泉。慈恩寺东北方向二里地,有一个火凤凰洗浴城。你只要拿着慈恩寺门票的副券,就可以在那里免费泡大池。然后呢,然后就像易艺艺所说,你可以找个地方野餐,吃到地道的温泉鸡。

他想起来,程先生确实提到过与慈恩寺的缘分:在解放军炮火声中,程先生逃离济州城之后,最先去的就是慈恩寺。慈恩寺当时的住持是素净大和尚。素净大和尚亲自为他诵经祈福,保佑他日后逢凶化吉,福慧增长,事事如意,遇难呈祥。随后,程先生就被剃光了脑袋,在几个和尚护送下,逃离了济州,过了黄河之后,与父亲程会贤将军汇合,然后又一路南逃,越长江,渡海峡,去了台湾。程先生曾感慨,当初若不是素净大和尚,他很可能早就变成了一堆白骨。所以,程先生要派黄兴到慈恩寺敬香礼佛,也就可以理解了。

他与慈恩寺大住持释延长的师弟释延安比较熟。事先,他给释延安打了电话,但没说具体要商量什么事。释延安是慈恩寺的知客僧,负责接待外来宾客的事宜,敬香权就是归释延安负责的。他们到的时候,释延安已经在等着他们了。每次见到释延安,应物兄就想笑。释延安是个大胡子,有点像电视剧《水浒传》中的鲁智深。究竟是有意识地通过留胡子、通过穿衣打扮,也通过吃肉喝酒,向电视剧中的鲁智深的形象靠拢,还是他本来长得就像那个演员,没有人能说得清楚。释延安喜欢书画,想在宗教界另外成立一个书画协会,邀请乔木先生担任顾问,为此多次来到乔木先生家中。应物兄就是这样与他熟悉的。乔木先生一直没有松口。乔木先生说,自己是俗世中人,恐怕不能服众,不过当不当顾问,都不影响切磋交流。应物兄很担心释延安重提此事,好在人家没提。

事情虽然紧急,但见了面,寒暄还是少不了的。应物兄问释延安,最近在忙什么。释延安说:“传戒。每年正月一过,就开始传戒了,从二月初二开始,为期三十天,忙得焚香沐浴的时间都没有了,只能草草冲个冷水澡。”

释延安要他们进寺说话,应物兄说:“就几句话,说完就走。”

他没有料到,释延安上来就说:“敬头香?排满了呀。”

“不能挤出来吗?”

“别的事情都可以挤。有个施主告诉我,有些女施主没有胸,但挤一挤,也就挤出来了。这话真不该在我面前说。但道理是这个道理。你可以挤出胸,但你挤不出敬香权。头香嘛,挤出来的就不是头香了。”

“这事不是你管的吗?”

“没听明白是不是?敬头香须有敬香权。敬香权是香客们通过公开竞拍才弄到手的,与慈恩寺签订了合同,有法律保护的,不是谁想拿就能拿到的。”

“延安啊,出家人不打诳语。你可给我吹过,只要用得着你,尽管开口。”

“母亲也信佛,但直到最后,她也没能敬到头香。”

“阿弥陀佛,愿她老人家安息。”

“她已经去了极乐世界了。”

“那就好。那么撞钟呢?这个没有问题吧?”

“大钟已是国家重点文物,只可近观,不可触碰,更不可撞击。如今人们听到的钟声,或是录音,或是新铸的大钟撞出来的。”

“延安,你是不是不当家啊。我要托人找你师兄呢?”

“他?那你找去啊。他顶多给你个面子,让你撞几下大钟。敬香权的事,他也不会松口的,因为他说了也不灵啊。”

“谁说了灵?”

“菩萨说了也不灵。”

“好啊你,延安,这话你也敢说。小心菩萨责罚!”

“我说的是实话,菩萨会高兴的。敬香权在谁手上,你就去找谁去。”

“在谁手上?”

“每天都不一样,你说的是哪一天?”

费鸣也问了一句:“是啊,哪一天?能确定下来吗?”

应物兄被他问住了。虽然禅房里只有他们三个人,释延安还是小心翼翼地东张西望了一番,并且撩起袈裟,形成一个小的帘子,示意他躲到那帘子后面去听。费鸣当然很识相地躲到了一边。接下来,应物兄听见释延安说:“拿到敬香权的施主,差不多都会找电视台录像的,懂了吧?”然后又问他,“你说的那个施主是谁啊?是你的哥们儿?”

“说实话,我也不知道。”

“好吧,我懂了,你是不便透露。佛家有云,不可说,非法,非非法。”

“我只知道,他从美国来的。”

“是你在美国访学时的哥们儿吧?那你就告诉他,他起程那天,我会为他诵经祈福,祝他长命百岁。怎么样,够意思了吧?”

就在他与释延安谈话期间,费鸣看了陆空谷发来的那个视频。哦,他不能不佩服费鸣!重新上车之后,费鸣竟然告诉他,那段视频中有黄兴和卡尔文的声音。这种极强的声音分辨能力,显然是在校长办公室锻炼出来的。听够听出卡尔文,或许还可以理解,在一阵阵大呼小叫声中,竟然能听出黄兴,应物兄就不能不啧啧称奇了,因为费鸣并没有见过黄兴,只看过黄兴的影像片断。

“你是说,黄兴也在乌兰巴托?”

“他是不是在乌兰巴托我不知道,我只是听出来他在视频里。”

“卡尔文也在里面?”

“对,除非那也是个黑人,而且也在济大待过。”

应物兄又看了一遍视频。当白马迎面跑来的时候,确实有人发出了尖叫。但他还是没有听出来黄兴和卡尔文在里面。他看得很仔细,连马蹄子激起的雪粒都看到了。那些雪粒先是被马蹄子带起,然后被风吹散,在阳光下有如冰晶。

50.艾伦

艾伦说:“敬头香?录像?我告诉您,那就是我们的实习生负责录的。”

应物兄说:“太好了,我心中一块石头终于落地了。”

艾伦说:“我告诉您,我正有事找您呢。”

对于艾伦亲自驾车来接,我们的应物兄一时有些受宠若惊。艾伦早已不是当初的那个艾伦了。你一听她的口头禅“我告诉你”就知道了,随着知名度的上升,随着她主持的节目越来越热闹,她认为自己真的装了一肚子的信息,一肚子的知识,需要向你宣讲,虽然她说出来的话大都可以忽略不计。

凡是到过济州的人,一定都看见过喷刷在济州市公交车上的艾伦照片。那是她为洗发用品做的广告。一张照片上,艾伦穿着露背的晚礼服,背对着行人,屁股撅得很高,但脸却扭了过来,整个身体扭成了S形。而在另一张照片上,艾伦则是用傲慢的乳房朝人们的视觉发起冲击。她模仿的是新古典主义大师安格尔的那张名画《泉》,区别只在于安格尔画中的少女赤身裸体,手托水罐,而艾伦身上却裹了一层轻纱,手中玩弄着秀发。她的双膝紧紧夹在一起,以示羞怯。她的嘴巴很大。那个跟艾伦相处过一段时间的哲学教授,直到今天还认为,艾伦身上最耐看的地方就是她的嘴巴。哲学教授的夫人后来与丈夫提到此事时,也持基本相同的观点,只是每次都要补充一句:如果你认为鲶鱼或青蛙的嘴巴是美的,那你就不得不承认她的嘴巴也是美的。

对于艾伦目前取得的成就,应物兄打心眼里感到高兴。

艾伦起初在一所民办高校读书,读的是新闻专业,后来又考上了济州大学哲学专业的硕士。至于为什么要考哲学,她的解释是,反正哲学没有人能够说得清楚,能够说清楚的是一种存在,说不清楚的就更是一种存在了。嘴是圆的,舌头是扁的,就看你怎么说了。她没有想到的是,她最后竟然得了最高分。据她说,其中一道试题是这样的:

色诺芬在《回忆苏格拉底》中,引用了苏格拉底的一句话:“一个好人在一个时候是好的,而在另外一个时候却是坏的。”请你用最简单的一句话,说出你对这句话的理解。

艾伦听说过苏格拉底的名字,因为她的哥哥是个球迷,而原来的巴西国家队里有一个人就叫苏格拉底,长得像金丝猴。她没想到硕士试题当中竟然会出现一个足球明星的名字。让她感到陌生的是色诺芬。女的吧?如果不出意外,她应该是球星苏格拉底的情人,每次都会到现场看球,记者们的长枪短炮总是耐心地捕捉着她的每一个表情。对足球略有了解的艾伦,本来想以苏格拉底踢球的例子来解释这句话的,比如说苏拉格底在踢前锋的时候是好的,进球有如探囊取物,但踢后卫的时候却是坏的,偶尔还会弄进一些乌龙球,但她不知道苏格拉底擅长的位置到底是不是前锋。为了稳妥起见,她没有这么说。她只是把那道题又重复了一下,将个别词语的顺序做了调整。哦,这确实是最简洁的解释,苏格拉底和色诺芬若是主考官,也会毫不犹豫给她打高分的:

一个坏人在一个时候是坏的,而在另外一个时候却是好的。

此时,当艾伦拉上他奔赴季宗慈的别墅的时候,他又想到了这句话。他把它放在舌尖上咂摸着,并且让它在舌尖和舌根之间来回走动。当然,与此同时他也想到了季宗慈的那句话:“婚姻的意义就在于合法使用对方的性器官。但是当你合法地使用对方性器官的时候,你获得的却只能是体制性阳痿。”

这会儿,当他试图与艾伦谈论敬香权的时候,她说:“我告诉您,别把这当回事。”

“对你来说,可能是小事。但对我来说——”

“您还真把它当回事啊?我告诉您,放松。”

“好吧,”他说,“那就拜托了。”

“瞧您说的!我能不放在心上吗?这辈子,我最感谢的人就是您了。”

“快别这么说。电视台能够挖到你,也是他们的幸运。”

“我是说,如果没有您的建议,就不会有这个栏目,也就不会有我。因为,是您鼓励我,一定要成为中国的奥普拉的。”

没错,艾伦最早就是从他这里知道奥普拉的。他第一次去美国开会的时候,偶然看到了奥普拉·温弗瑞(Oprah Winfrey)主持的脱口秀节目。它嬉笑怒骂,荤素不忌,机锋闪烁,实在是练习口语的活教材。他就购买了《奥普拉秀》DVD光盘。有一次,季宗慈带着艾伦到他家里玩,看到了这个光盘,然后艾伦就被这个节目深深地吸引住了。

奥普拉膀大腰圆,双下巴,厚嘴唇,很像个黑人厨娘。她母亲以前就是喂猪的。如果她不是出现在电视访谈现场,而是出现在猪圈旁边,人们也会把她当成喂猪的。奥普拉每次邀请的嘉宾并不是专家和学者,而是普通大众,讨论的主题大都有关个人生活。为了诱使嘉宾们尽量说实话,奥普拉甚至不惜透露一些个人隐秘作为药引子,比如她曾透露九岁的时候就被表哥强奸了,后来又多次受到性侵犯,那帮人当中甚至不乏母亲的一些男友,而且他们更为粗暴。

艾伦现在主持的节目叫《你我他》,其制作方式明显借鉴了《奥普拉秀》:主持人全面掌控整个制作流程,从采编、录制到广告投放,都由主持人说了算。在艾伦的节目中,每次都会出现一男一女两个嘉宾,以及一个评审员。两个嘉宾都戴着面具,好像担心家人、同事和朋友认出他们。他们在那里拌嘴,吵架甚至扭打成一团。女人眼中的男人,有才华的长得丑,长得帅的挣钱少,挣钱多的不顾家,顾家的没出息,有出息的不浪漫,浪漫的靠不住,靠得住的又很窝囊,等等,反正没有一个称心的。而男人眼中的女人,漂亮的不下厨房,下厨房的不温柔,温柔的没主见,有主见的没有女人味,有女人味的乱花钱,不花钱的又不时尚,时尚的又不让人放心,让人放心的又不能看,等等。这个节目已经做了两年了,一直保持着很高的收视率。

“我最近的节目,你看了吗?观众反应说,我的主持风格有变,变得越来越犀利了。这正是我追求的新的风格。”

那不是犀利,只是伶俐。当然,他没有这么说。他说的是:“有风格,总是好的。风格是自我的标志。”

“你觉得,我们的评审员表现得怎么样?有没有拉节目的后腿?”

他认识那个评审员,那是个老油子,是中国传媒大学的教授。有一天,他睡觉之前,刚好看了一期节目,讨论的是孩子上贵族学校的事。孩子上的是中班,每年学费要八十八万元。校长是女方的朋友,所以学校给他们打了八折,只交了七十点四万。但女方并没有把打折的事告诉男方。三年来,男方每年都交给女方四十四万,三年下来等于多交了二十六点四万,这多交的钱自然都落到了女方的腰包。男方后来知道了此事,郑重提出,未来高中三年的学费应该怎么算,事先必须说清楚。男方还提出,要给孩子转学。听到要把孩子转到普通中学,女方立即说道:“老娘丢不起那个人。”男方说,如果不允许转学,他就不交钱了。女方随即举起话筒,要朝男嘉宾砸去。镜头迅速推向那个举起来的话筒,同时字幕出现:“哇塞!手榴弹!”特邀评审员就是这时候出面的。只见那个教授摇晃着一支铅笔,说道:“你们这样吵下去,对儿子有好处吗?”女方说:“让他在风雨中长成嘛。”特邀评审员又问:“你们认为,上了贵族学校,就一定能培养出贵族吗?”女方的回答有些牛头不对马嘴,说:“一分价钱一分货。”特约评审员问:“你们的孩子一定很聪明吧?”男女嘉宾终于有了一个共同答案,争先恐后回答说:“非常聪明。”女方还补充说,他们想方设法不让孩子知道,自己比别的孩子聪明得太多,以免他自高自大,目中无人。评审员接下来就表扬他们说:“你们这样做是对的。不过,如果你们真愿意把他培养成贵族,那就应该送到国外,最好是英国。那里的贵族学校,除了学习文化课,还要学习骑马、射箭、辩论。而且,离父母远一点,也有利于孩子成长。最重要的是,那里的学费是不打折的,那才是一分价钱一分货;人家才不跟你讲什么交情呢,不讲交情有不讲交情的好处。你们的感情,不就是因为打折打坏的吗?”

评审员没有说到点子上。我敢肯定,这个把笔杆子摇来摇去的家伙,事先根本没有备课。说不定是从另一个演播室出来,坐飞机到了济州,就直奔这个演播室来了。这是个老油子,他的镜头感倒是不错。应物兄这么想着,就把电视关了。入睡之前,他还设身处地地想了一会儿,如果自己是那个评审员,应该怎么说。鉴于“贵族”这个词歧义丛生,他会直接向校长建议,把“贵族”二字改成“精英”。精英强调的是责任和义务,贵族则暗示着权利和享受。精英是精神世界的贵族,贵族是物质世界里的财主。贵族成不了精英,但精英却随时可以成为贵族,因为精英并不排斥权力和财富。想到这里的时候,他已经脱衣上床了。但他还是忍不住坐起来,如临其境似地问道:“嘉宾朋友,你们到底想让儿子成为精神世界的贵族呢,还是物质世界的财主?”

……

 

李洱,中国先锋文学之后重要的代表性作家。1966年生于河南济源,1987年毕业于上海华东师范大学。曾在高校任教多年,后为河南省专业作家,现任职于中国现代文学馆。著有长篇小说《花腔》《石榴树上结樱桃》等,出版有《李洱作品集》(八卷)。《花腔》2003年入围第六届茅盾文学奖,2010年被评为“新时期文学三十年”(19792009)中国十佳长篇小说。主要作品被译为英语、德语、法语、西班牙语、意大利语、韩语等在海外出版。《应物兄》刊载于2018《收获》长篇专号(秋卷+冬卷)为其最新长篇小说,获2018《收获》文学排行榜长篇小说第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