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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摩司·奥兹:歌唱

来源:原载于《世界文学》2014年第3期 作者:阿摩司·奥兹 更新时间:2019/1/2 0:00:00 浏览:1918 评论:0  [更多...]

歌  唱  

阿摩司·奥兹 作  钟志清 译  

 

01  

房门敞开着,冰冷潮湿的冬天空气吹进门厅。我赶到时,已经来了约有二十至二十五位客人,他们当中有些人依然聚在过道,相互帮着脱掉大衣。迎面而来的是闹哄哄的说话声、燃烧的原木味儿、湿绒毛味儿,还有热乎乎的食品味儿。阿尔摩斯利诺,一个身材高大的男子戴着副系在细绳上的眼镜,正朝吉莉·斯提纳博士弯下腰身,亲吻她的双颊。他一只手顺着她的腰身移动,说:  

你今天晚上的样子真是光彩照人,吉莉。  

你可真会说话,她回答说。  

普拉姆普·库尔曼两个肩膀一高一低,他拥抱了一下吉莉,接着也拥抱了阿尔摩斯利诺和我。他说,见到你们大家真好。你们瞧见外面的雨有多大了吗?  

我在衣架旁碰见了埃德娜和约珥·利拜科,两个年龄五十几岁的牙医,经年生活在一起,他们长得很像,就像一对双胞胎;他们都是一头短短的灰发,脖子上布满皱纹,嘴唇噘起。埃德娜·利拜科说:  

今天下雨,有些人来不了了。我们自己也差点儿待在家里。  

她的丈夫约珥说:待在家里干吗?冬天让你心情压抑。  

那是特里宜兰村一个冬天的安息日晚上。高大的柏树笼罩在薄雾中。客人们聚到达莉娅和亚伯拉罕·列文家,参加合唱晚会。他家坐落在山坡一个叫做泵房岗的小巷里。墁瓦的屋顶上有个烟囱,房子一共两层,还有一个地窖。电灯把花园照得通明,花园里长有几棵沉闷的果树、橄榄树和杏树。房前有一块草坪,毗邻草坪的是仙客来花圃。还有一座小假山,人工瀑布从假山汩汩地流入一个装饰性的池塘,在池底灯光的映衬下,一些没精打采的金鱼来回游动着。大雨在水面上弄起涟漪。  

我把大衣放在旁屋沙发上的一大堆外衣上,走进客厅。每隔几个星期,大约三十人来在列文家相聚,这些人大多五十岁以上。每对夫妇带来个蛋奶火腿蛋糕,或者一份沙拉,或者一个热菜,他们坐在宽敞的客厅里,空中弥漫着希伯来老歌和俄文歌曲那忧郁伤感的旋律。尤海·布鲁姆手风琴伴奏,而三位中年女子坐在他周围吹起了竖笛。  

房间里一片嘈杂,医生吉莉·斯提纳抬高声音宣布说:  

请大家坐下,我们要开始了。  

可是客人们并不急于落座;他们忙于聊天,大笑,相互拍着肩膀。一脸胡子的大个子约西·沙宣把我安置在书架旁边的角落里:  

你好,怎么样,近况如何?  

我说:没什么新鲜的,你呢?  

还那样,他回答说道,又补充说,不算什么。  

埃缇呢?我问。  

在那儿呢,他说。她身体有点不好,是这样,他们这个星期发现了一些讨厌的肿块。可她不愿意向任何人谈起。除了……他沉默下来。  

除了什么?  

可是他说,没什么。不重要。你看到外面的雨下得有多大了吗?真的是冬天天气。  

女主人达莉娅在屋子里走了一圈,递给每位客人一个复印歌本。她的丈夫亚伯拉罕背对着房间:他正向火炉里放木柴。许多年前,亚伯拉罕·列文在部队里是我的指挥官。他的夫人达莉娅和我一起在耶路撒冷的希伯来大学学历史。亚伯拉罕是一位性格内向、寡言少语之人,而达莉娅说起话来则滔滔不绝。甚至在他俩认识之前,我就和他们分别是朋友。他们结婚后,我们继续保持着友谊。那是一种安静、稳定的友谊,不需要不断进行情感证明,也不仰仗我们多久才见上一面。有时,一年或一年多也见不了一次面,然而他们仍然热情地接待我。但由于某种原因,我从未在他家过夜。  

大约二十年前,达莉娅和亚伯拉罕·列文有个独子亚尼夫。那孩子的性格有些孤僻,长到十几岁时,他变成那种宅在房间里的少年。他小时候,我来串门,他喜欢把脑袋贴在我的肚子上,还会藏到我的套头衫底下,把那当成他的窝。有一次我给他买了只乌龟作为礼物。四年前,他大概十六岁,他走进父母卧室,爬到他们床下,用父亲的手枪打中自己的头部。他们在整个村子里找他找了一天半,未曾意识到他就躺在父母床下。达莉娅和亚伯拉罕甚至躺在床上睡觉,未曾意识到儿子的尸体就在他们身下。第二天,当清洁工来收拾房间时,发现他在那里,身子蜷缩,如同睡着一般。他没有留下一张字条,于是在朋友中间流传着几种说法。有人这么说,有人那么说。达莉娅和亚伯拉罕给唱歌的学生设立了一个小型奖学金,因为以前亚尼夫有时在村合唱队唱歌。  

 

02  

孩子死去一两年后,达莉娅·列文变得对远东精神灵性感兴趣了。她主管村图书馆委员会,主动创办了一个冥想团体,活动地点为图书馆。每隔六个星期,她在家里举办一个合唱晚会。我过去偶尔去参加这些晚会,因为他们接受我是个抱定独身主张的单身汉,所以我有时带来的各种女孩,大家都会热情地欢迎。今天晚上,我是一个人来的,给我的主人带了一瓶梅鹿辄红葡萄酒,打算坐在书架和浴缸之间我平时坐的地方。  

达莉娅一心一意地投入于她家举办的那些晚会:她组织大家、打电话、发邀请、迎接客人、安排客人就坐、指导大家唱歌本上所列的歌,歌本是她自己复印的。自从悲剧发生以来,她疯狂地参加各种活动。除图书馆委员会、冥想团体和音乐晚会外,她还加盟各种委员会,上瑜伽课,参加学习日、会议、工作坊、会谈、讲座、课程和远足。  

至于亚伯拉罕·列文,则变得相当遁世。每天早晨六点半整,他开始发动车子,开车去航空研究中心上班,他在那里专门研究不同系统的发展情况。五点半或六点下班后,他直接回家。夏天,他换上男士汗衫和短裤,在花园里干上个把小时的活计。然后冲澡,独自稍微吃点晚饭,喂猫和金鱼,安下心来边看书,边听音乐,等待他的妻子回家。他一般情况下喜欢巴罗克音乐,但有时听福莱或德彪西,或者带有内省色彩的爵士乐。  

冬天,他到家时天色已黑,他会和衣躺在客厅沙发旁的毯子上,听音乐,等前去上课或赴约的达莉娅回家。十点钟,他总会上楼去他自己的房间。悲剧发生后,他们不在原来那个卧室一起住了,现在他们分别住在房子两头的房间里。没有人走进以前的卧室:它的百叶窗永远关闭着。  

无论冬夏,亚伯拉罕都要在安息日(星期六)那天太阳快要落山之际去长途漫步。他从村南开始绕村而行,穿过田野和果园,再从村北进入村子。他轻快地经过由三根水泥柱支撑的水塔,走过整条奠基者大街,左转进入犹太会堂街,穿过先驱者公园和以色列部落大街,回到泵房岗的家中。如果碰到认识的人,他会点头打招呼,但不会停住脚步,甚至也不减速。有时,他甚至认不出谁从身边经过,而是直线型地继续行走,因为他陷入沉思,根本注意不到。  

 

03  

我坐在我平时坐的位于鱼缸与书架之间的角落,听到有人喊我的名字。我环顾四周,但找不到喊我的人。我右边坐着位五十多岁的妇女,头发系了个小发髻。我并不认识她。对面就是窗子,只看到黑暗和雨水。左边玻璃鱼缸里,一群热带鱼在游动。是谁在喊我?也许是自己的想象。与此同时,大家的说话声慢慢平息下来,达莉娅·列文正在宣布今晚的安排。十点钟有中场休息,届时供应自助晚餐。午夜十二点整供应酒水和奶酪。她还宣布了今后集体活动的日期。  

我朝身边坐着的女人转过身去,小声作自我介绍,问她是否演奏乐器。她小声说她叫达芙娜·卡茨,说她以前演奏竖笛,但很久以前就放弃了。她没多说什么。她个子高高的,人很瘦,戴着副眼镜,双手似乎又细又长。她的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老式发髻。  

与此同时,大家一起开始合唱安息日前夜的歌曲:《再也看不到树梢的太阳》《安息日降临吉诺萨尔山谷》《和平天使,和平与你同在》。我跟着唱了起来,身上涌起一股惬意的暖流,好像我一直在喝葡萄酒。我环顾一下房间,试图弄清楚刚才谁喊我的名字,可是大家都在忙着唱歌。有的声音尖厉,有的声音低沉,有的嘴角挂着圣洁无邪的微笑。女主人达莉娅·列文把两只胳膊抱在胸前,就像在拥抱自己。尤海·布鲁姆开始用手风琴伴奏,另三位女子吹竖笛与他合奏。其中一人发出了一个刺耳的响亮音符,但是她迅速纠正过来,找准调子继续演奏起来。  

唱完安息日歌后,轮到唱四五首关于加利利地区和加利利海的拓荒者之歌,接下来唱几首冬天和雨的歌,因为雨依然击打着窗玻璃,偶尔,滚滚雷声震动着窗玻璃,照明因暴雨之故时断时续。  

亚伯拉罕·列文像平日一样坐在厨房门旁的凳子上。他对自己的声音不自信,因此没有参加唱歌,而是坐在那里闭目聆听,好像他的任务就是挑出错误的音符。他时不时踮起脚尖走进厨房,检查一下正在保温的汤和蛋奶火腿蛋糕,那是准备在中场休息吃自助晚餐时用的。而后,他检查一下火炉,又低头坐在他的凳子上,再次闭上眼睛。  

 

04  

而后达莉娅让我们大家安静下来。她说,现在,阿尔摩斯利诺给我们表演独唱。阿尔摩斯利诺,脖子后绕着根黑眼镜绳的大个子男人,站起身唱《笑吧,笑我所有的梦想吧》。他生就一副深沉、温暖的男低音,当他唱到我从来不对人失去信赖时,听起来就像他在痛苦地向我们诉说,诉说他发自内心的痛苦,并通过歌词表达我们闻所未闻的一些令人心痛的新想法。  

掌声过后,埃德娜和约珥·利拜科站了起来,这一对牙医看上去就像一对双胞胎,一头灰色的短发,嘴唇噘起,嘴角周围刻上了一道道富有反讽的皱纹。他们唱了二重唱《啊夜晚,伸开你的翅膀》。唱歌时,他们的声音相互交错,就像一对舞蹈家相互依附。接着他们又唱了《用你的羽翼遮护我》。这时我就想啊,我们的民族诗人比阿里克在这首歌中,问我们这些不是诗人的人,我们是谁,什么是爱情,他是否想吹嘘他知道这一问题的答案?埃德娜和约珥·利拜科唱完后,向左右鞠躬,我们再次都鼓了掌。  

由于拉海尔·弗朗克和阿利耶·杰尔尼克姗姗来迟,晚会休息片刻,他们脱大衣时宣布,根据收音机广播,空军飞机炸掉了敌人目标,安全返回基地。尤海·布鲁姆放下手风琴说,终于赢了。吉莉·斯提纳愤然回应他说,没什么可庆贺的,暴力与暴力互为因果,报复与报复相生。约西·沙宣,那个身材高大留着胡子的房地产商嘲弄地说:  

那么你是什么意思,吉莉?我们什么也不做?把另半边脸也送上去?  

阿尔摩斯利诺用他浑厚的男低音插嘴道:一个正常的政府,在这样的形势下应采取冷静而理性的行动,而我们政府的反应,像平时一样,机械反射,肤浅……  

就在那时,我们的女主人达莉娅·列文接过话茬儿,建议应该用继续唱歌来代替政治争论,我们今晚就是为唱歌来的。  

阿利耶·杰尔尼克现在已经脱掉了大衣。他没有找到椅子,于是坐在了利拜科夫妇脚下的地毯上,拉海尔·弗朗克发现门厅衣帽钩附近有个凳子,就拉过来,刚好坐在敞开的门外,这样既不至于使聚会的人群膨胀,也因为她老父亲一个人在家,她过一个小时就得离开去看看他。关于炸弹袭击,我想谈点什么,在这个问题上我的观点挺矛盾的,可是我没接上话茬儿,因为大家不再争论,尤海·布鲁姆又开始拉他的手风琴了。达莉娅·列文建议我们继续唱一些爱情歌曲。她边说,边开始领唱《很久以前有两只玫瑰,两只玫瑰》。大家都跟着唱了起来。  

在那一刻,我突然感到我得立刻去放大衣的房间,从一个衣兜里拿点东西。这件事似乎非常紧急,但我想不起来是什么事了。我也搞不清楚似乎是谁又在喊我了:坐在我旁边的瘦女子仍然忙着唱歌,而亚伯拉罕坐在厨房门口的凳子上闭着眼睛,倚靠着墙壁,没有加入歌唱者的行列。  

我的思绪漂移到被雨水荡涤的空荡荡的村街、风中摇曳的黑漆漆的柏树、小房子里熄灭了的灯火、湿透的田野以及光秃秃的果园。我在那一刻有种感觉,在某一座黑暗的院落,正在发生着与我相关的事,我应该参与。但究竟发生了什么,我不得而知。  

大家现在正在唱《如果你要我带你看灰蒙蒙的城市》,尤海·布鲁姆不再拉手风琴,让三个吹竖笛的人演奏。她们在合奏,没有发出不和谐的乐音。接着我们唱《你的挚爱,那最美的佳人去了哪里?》。我那么急迫地要在大衣兜里察看的东西究竟是什么?我找不到答案,于是我遏制住去往另一个房间的冲动,和大家一起唱《石榴树吹送芬芳》以及《我那脖颈雪白的恋人》。在唱下支歌前的空档,我歪过身子,轻轻地问达芙娜·卡茨,坐在我身边的双手瘦骨嶙峋的女子,这些歌让她想起了什么。我的问题似乎令她震惊,她回答说,没什么特别的。接着她又想了想说:这些歌让我想到了各种事情。我又朝她歪过身子,正要说关于记忆的什么东西,可是吉莉·斯提纳严厉地瞪了我们一眼,似乎要阻止我们窃窃私语,因此我便不再说话,继续唱歌。达芙娜·卡茨拥有甜美的女低音。达莉娅·列文也是女低音。拉海尔·弗朗克是女高音。房间那头传来阿尔摩斯利诺低沉温暖的男低音。尤海·布鲁姆弹起手风琴,另三位竖笛演奏者为她伴奏,犹如植物攀援。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我们围坐在一起,唱着从一切显得那么明朗澄澈的岁月就开始流传的老歌,令人感到惬意。  

亚伯拉罕·列文疲倦地从凳子上起身,把一块木柴放进火炉,火炉用令人愉快的轻柔火苗温暖着房间。接着,他又坐回到凳子上,闭上眼睛,仿佛他又一次被赋予了任务,去发现唱歌跑调的人。外面,也许是滚滚雷声作响,也许是空军飞机轰炸敌人目标后返回时在头顶上低飞,但是因为歌声和音乐,我们在房间里几乎什么也听不到。  

 

05  

十点钟,达莉娅·列文宣布休息,吃自助晚餐。我们都站起来,开始朝厨房近旁的客厅角落方向挪动。吉莉·斯提纳和拉海尔·弗朗克帮助达莉娅从烤箱里取出馅饼和蛋奶火腿蛋糕,从炉子上取下汤锅,许多人拥在桌子旁边,自己拿取杯子和一次性纸盘。谈话和争论又开始了。有人说,委员会工人罢工是对的,还有人则说工人罢工无可非议,结果很可能会使政府再次印制更多的钞票,我们会回到往昔通货膨胀迅速增长的快乐时日。手风琴手尤海·布鲁姆说,总把一切都归咎于政府是不对的,普通公民也负有责任,也包括他在内。  

阿尔摩斯利诺正端着热气腾腾的一碗汤站在那里吃。热气给他系在黑绳上的眼镜蒙上了一层雾气。他宣布说,报刊和电视总是描绘阴暗面。他说,总体画面不像媒体描绘的那么黑暗。你会想,他苦涩地补充说,我们这里的人都是盗贼,都腐败。  

阿尔摩斯利诺的话似乎带有权威性,因为这些话是由他响亮的男低音传达的。普拉穆特·考尔曼的盘子里装满了土豆糕、烤土豆、肉丸和蔬菜,他要用一只手使盘子保持平衡,另一只手费劲儿地操纵刀叉。那一刻,吉莉·斯提纳给了他一杯红酒。我手都不够用了,他咯咯笑着,于是她踮起脚尖站在那里,把杯子端到他嘴边,这样他就可以喝酒了。  

你不觉得把一切都归咎于媒体有点太轻率了吗?约西·沙宣对阿尔摩斯利诺说。  

我说,要全面地看问题。可是一只肩膀比另一只肩膀高的库尔曼打断了我,直言不讳地谴责某位政府部长。  

库尔曼说,在任何正派的政府里,那种人早就该滚蛋走人了。  

等等,等等,阿尔摩利斯诺说,也许你先应该给我们解释一下正派政府的定义。  

吉莉·斯提纳说:任何人都可认定我们的问题起于一个人,并结于一个人。如果那样就好了。约西,你还没有吃蔬菜蛋糕呢。干吗不?  

房地产代理人约西·沙宣微笑着回答:  

我先把盘子里的东西处理掉,然后再看接下来吃什么。  

你们都错了,达芙娜·卡茨说。可是她要说的被众人的喧哗声吞没,因为大家都在说话,有些人抬高了嗓门。在每个人的内心深处,我想,都有他们孩提时代的影子。在有些人身上,你可以看到那孩子仍然活着;而另一些人身上则带着一个死孩子。  

我离开了这群争论不休的人,手上端着盘子,走过去和亚伯拉罕·列文说话。他正凭窗站立,掀起窗帘,凝视着窗外的雨水和风暴。我轻轻地碰碰他的肩膀,他转过身来,什么话也没说。他试图微笑,但只是嘴唇颤动着。  

我说,亚伯拉罕。你为什么一个人站在这里?  

他思忖片刻,然后说:  

我觉得和这么多人相处有点困难,大家一起说话,难以听见,难以听懂。  

我说,外面真的是冬天啊。  

是啊。  

我告诉他,我一个人来,是因为有两个女人都想和我一起来,我不愿意在她们当中进行选择。  

对的,亚伯拉罕说。  

听着,我说,约西·沙宣悄悄告诉我他们在他夫人的身体里发现了肿瘤。一个顽固的肿瘤,约西这样跟我讲的。  

亚伯拉罕点了几下头,像是对自己表示赞同,抑或像是我确认了他已经猜到的某种东西。  

若有必要,我们会帮忙的,他说。  

我们挤过站在那里端着一次性盘子吃东西的人群,穿越聊天和争论的噪音,来到外面的露台。空气冰冷刺骨,下起了毛毛细雨。闪电在东面的山丘上隐约闪烁,但没有雷声随之响起。广袤的沉寂笼罩着花园,笼罩着果树,笼罩着黑幽幽的松柏,笼罩着草坪,笼罩着花园篱笆墙外吸吮黑暗的茫茫田野和果园。而我们脚下,铺着石子的鱼塘底灯光惨淡。一只孤独的胡狼在黑暗深处哀嚎。几条愤怒的狗在村院里回应着。  

亚伯拉罕说:  

你瞧。  

我一声不吭。我等他告诉我该看什么,他在说什么。可是亚伯拉罕沉默不语。最终我打破了沉默:  

亚伯拉罕,你还记得吗,我们一九七九年在部队时突袭戴尔恩纳沙夫?当时我肩膀中弹了,你带我转移的?  

亚伯拉罕想了想说:是的,我记得。  

我问他有时是否想到那些日子,亚伯拉罕把手放在冷冰冰湿漉漉的露台栏杆上,面朝黑暗背对着我说:你瞧,是这样的,有很长时间我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想。只想孩子。我也许能够救他的,可是我有自己的一套道理,死抱着不肯放,而达莉娅又盲目地追随我。我们进屋吧。休息结束了,他们又开始唱歌了。  

 

06  

晚会下半场,我们开始唱一些帕尔马赫时期拓荒者的歌,以及“独立战争”①时期的歌曲,比如《内盖夫平原》《嘟嘟》和《友谊之歌》,之后我们唱娜欧米·什玛的歌。达莉娅宣布,再过一个半小时,十二点整我们再休息一下,我们上酒和奶酪。我坐在位于书架和鱼缸之间的座位上,达芙娜·卡茨又坐在了我旁边。她用双手,用所有十根手指捧紧了歌本,好像怕有人会从她手中把歌本抢走。我歪过身子,小声问她住在哪里,歌唱晚会结束后是否有人开车送她回家,因为如果没有人送她的话,我很愿意送她。达芙娜小声说,吉莉·斯提纳带她来的,之后会把她送回家去,非常感谢。  

这是你第一次来这里吗?我问。  

达芙娜小声说她是第一次来,但是从现在起她计划每次都来,六个星期来一次。  

达莉娅·列文把手指放在嘴唇上,示意我们不要交头接耳。我从达芙娜细瘦的手指上拿过歌本,给她翻到正在唱的那一页。我们迅速地相互一笑,和大家一起唱《风儿吹拂的晚上》。我又一次想去堆放衣服的房间,从大衣兜里拿些东西,可是究竟拿什么我却不得而知。一方面我感到一种恐慌,好像自己正在忽略某种紧急责任,但另一方面我知道这种恐慌毫无根据。  

达莉娅·列文朝手风琴师尤海·布鲁姆和那三个吹竖笛为之伴奏的女子示意,可是他们不明白她的用意。她站起来,走向他们,弯腰解释着什么,然后穿过房间,朝阿尔摩斯利诺低声说了些什么,他耸耸肩膀,像是在拒绝,可她继续恳求,他终于点头了。接着她提高声音,让大家都安静一下,宣布说现在我们唱一首经典歌曲。我们唱《世上的一切转瞬即逝》,接下来唱《抬眼望天空,问天上的星星,你的光辉为何没有照到我》。她让丈夫亚伯拉罕把灯光调暗一点。  

我要在大衣兜里查看什么?我可以摸到,我的钱包和证件就在裤兜里。驾车眼镜装在镜盒,放在衬衣兜里。所有的东西都放在这里。然而,当唱完经典歌曲后,我站起身,轻声对坐在身边的达芙娜·卡茨说声抱歉,穿过围坐在那里的客人,出门来到走廊。双脚不由自主地来到门厅,来到门口,出于某种原因,我把门打开一条缝,可是门外没有人,只有细雨霏霏。我沿着走廊原路返回,走到客厅门口和放有食品的角落。现在大家正在唱纳坦·约纳坦②写的一些痛苦悲伤的歌,如《河岸有时在思念一条河》《歌声再度唱起,岁月再次哭泣》。  

在走廊尽头,我拐向一个小过道,从那可以通往我放大衣的小房间。我在衣服堆里翻腾一阵儿,把其他人的衣服推向左右,找到了自己的大衣。我慢慢地、有条不紊地检查衣兜。一个兜里有一条折叠起来的毛围巾;另一个兜里又发现了一些证件、一包甜食和一个小手电筒。因为我不知道要找什么,因此继续在内兜里找,结果还是一些小纸片和一副装在盒里的太阳镜。我在冬天的夜晚当然不需要太阳镜。那么我在寻找什么呢?我找不到答案,只有折磨人的愤怒,对自己,对被我摊开的大衣堆。我尽自己所能重新堆好衣服,拿着袖珍手电离去。我想回到我在书架和鱼缸之间的座位上,挨着胳膊细瘦、形销骨立的达芙娜·卡茨坐下,但是又有什么东西阻止了我。也许是怕人家唱歌唱了一半,我中途进去,会招来令人尴尬的注目,也许是隐约地感觉到我在这座房子里还有事情要做。但究竟是什么事情,我不得而知。我攥紧了手电。  

他们现在客厅里唱起伤感的歌:我要是一只小鸟,一只小小小鸟,带着痛苦的灵魂,永远飘零。三位吹竖笛的人在演奏,尤海·布鲁姆没拉手风琴。一位竖笛手又吹出有点尖利的乐音,但立即又纠正过来了。因为我没位子坐了,就去了洗手间,尽管我并不需要,但洗手间里有人,于是我便上了楼,那里一定还会有一个洗手间。在楼梯顶上,歌声听起来比较微弱了,似乎更为冰冷,这么说吧,即使尤海·布鲁姆的小提琴又开始拉起,但似乎有什么东西减弱了它的声音。现在除我之外,大家唱起了拉海尔的歌《远方的光,你为何欺骗我》,我站在楼梯顶端的第一级台阶上一动不动,心醉神迷。  

 

07  

我在那里站了几分钟,无法决定到哪里去。在二楼的走廊尽头,一只灯泡发出暗淡的光,只投下一些奇形怪状的阴影。走廊墙壁上挂着几幅画,可在半明半暗的灯光下,样子就像模模糊糊的灰色补丁。走廊上有几扇门,但都锁上了。我来回走了两次,好像在寻思该推开哪扇门。但我无法决定,因为我不知道自己在寻找什么,完全忘记自己上楼的目的。我可以听到外面的风声。雨大了起来,敲打着窗户。也许是在下冰雹呢。我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凝视着紧闭的房门,如同盗贼想知道保险箱藏在何处。  

后来,我小心翼翼地打开右手第三扇门。寒冷、痛苦和黑暗扑面而来。从空气气味上看,房间似乎很久未打开了。我用手电往里照了照,看到家具的影子随着我手电筒的晃动来回摇摆,并融为一体。冷风与冰雹不停地敲打着紧闭的百叶窗。衣柜门上的一面大镜子朝我反射出暗淡的光亮,好像有人试图要让我眼花缭乱。房间里弥漫着陈腐的气味,是灰尘味儿,以及未曾更换的床上用品的气味儿。显然,这里的门窗已经很久没有打开了。天花板的角落一定生出了蜘蛛网,尽管我看不到。我可以辨别出一些家具,一个带抽屉的小柜子,一把椅子,还有一把椅子。站在门口,我感到一种冲动要把门关上,再从里面把门反锁。我的双脚不由自主地走进门,进到房子中央。楼下的歌声现在逐渐微弱下来,就像温柔的絮语,在狂风的吼叫中,在冰雹肆虐卧室百叶窗的抓挠声中消失了。外面,花园一定笼罩在薄雾中,柏树在薄雾中影影绰绰。泵房岗上没有生灵。只有对冰雹和暴雨无动于衷的金鱼在池塘里游泳,那池塘底部亮着一束电光。人工瀑布顺着假山缓缓流淌,在水面搅起涟漪。  

窗下放着一张大床,床两边分别放着一个书架。地板上铺着一块地毯,我脱掉鞋袜。地毯很厚,毛茸茸的,我的一双赤脚感到柔软而奇怪。我把电光照在大床上,看到床上铺着床罩,上面扔着几个垫子。在那一刻我想象远在脚下的一楼,大家正在歌唱《你可听到我的声音,远方的人儿》,但是我不确定听到的是什么,也不确定我的眼睛借着手电筒颤抖的光亮可以看到什么。房间里正在发生着缓慢的运动,好像在某个角落里有个大块头的人在浓浓睡意中动了几下身子,或者他在四条腿爬行,或者在带抽屉的柜子和关闭着的窗子之间一次次地跌倒。一定是手电的颤动产生了这种幻觉,但我感觉到,在一片漆黑的背后,还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爬行。我不知道它来自何处,去往哪里。  

我在这里干什么?我无法回答这个问题。然而我知道我从今晚一开始,或许很久以来就想来到这间被弃的卧室。我蓦地听到了自己的呼吸声,很抱歉我的呼吸穿透了弥漫整个房间的潮闷的沉寂,因为雨停了,风驻了,楼下的歌人也陡然停止了歌唱。也许终于到了上酒和奶酪的时间。我不想喝酒,也不想吃奶酪。我再没有理由不肯面对绝望。于是我在双人床脚下四肢着地,卷起床罩,试图用手电筒苍白的光在床下黑暗的空间里探寻。  

 

①指19485月以色列建国后爆发的第一次中东战争。  

②纳·约纳坦(19232004),以色列诗人,因爱子死于战争,写了大量富有感伤色彩的诗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