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库尔特·冯内古特:泰坦的女妖

来源:文学报 作者:库尔特·冯内古特 更新时间:2019/1/2 0:00:00 浏览:1909 评论:0  [更多...]

穿梭时空的温斯顿·伦福德能通晓过去、预知未来。他预告,玛拉基·康斯坦特这个地球上的首富,即将和伦福德的太太共同前往火星;他还知道从特劳法玛多尔星来的机器人,在泰坦星上为了一个修理宇宙飞船的零件等了整整两千年。他不知道的是,到底是谁设计了这荒唐命运的剧本?而依据安排踏上时空旅程的康斯坦特,又有什么在终点等着他?谜底,就在特劳法玛多尔星人手上的那封信里……


1

曾经有一群人。

这群人聚在一起是因为即将发生的物质化事件。一个男人和他的狗将会物质化,凭空出现——刚开始模糊得像是鬼火,最终变得像任何活着的人和狗那样实在。

这群人无法亲眼目睹这次物质化。这次物质化完全是在私人土地上的私人事务,这群人绝对没有得到邀请,因此无缘一饱眼福。

这次物质化就像一场现代化的文明绞刑,将会发生在戒备森严的漠然高墙背后。墙外的人群同绞刑时墙外的人群也没有多少区别。

人群知道他们什么都不会看见,但能够靠近现场,盯着空荡荡的墙壁,想象里面正在发生什么,众人依然从中得到了莫大的乐趣。物质化的神秘和绞刑的神秘一样,都因为高墙而效果倍增;人群把病态想象成幻灯片似的投射在空白的石墙上,将那份神秘变得仿佛色情电影。

这座城市是银河系太阳系地球美国罗得岛的纽波特。这些高墙是伦福德庄园的围墙。

物质化发生前十分钟,警方人员散播流言称物质化已经提前发生,而且地点位于围墙之外,走两个街区就能清清楚楚看见男人和他的狗。人群连忙跑向那个路口,希望能一睹神迹。

人群对神迹已近痴狂。

队伍末尾有个体重三百磅的女人。她有一个肿大的甲状腺,拿着一个焦糖苹果,领着一个脸色灰白的六岁女孩。她抓着小女孩的手,时不时往这个或那个方向拽一把小女孩,那情形像极了一个肉球连在橡皮筋上。“旺达·琼,”她说,“你再不给我乖一点,我就再也不带你去看物质化了。”


2

物质化事件已经持续发生了九年,每隔五十九天就会有一次。全世界最博学多识、最值得信赖的学者都曾苦苦哀求,希望能得到恩准,亲眼目睹一场物质化。但无论那些了不起的人物如何措辞,最后总是会被冷冰冰地拒绝。拒绝信的内容永远相同,由伦福德夫人的社交秘书执笔。

温斯顿·尼尔斯·伦福德夫人嘱我通知阁下,她无法答应您的请求。她确信您将谅解她对此事的感受:您希望观看的现象实际上是悲惨的家庭事务,无论您的动机多么高尚,这种事情都不适合成为外人的考察对象。

伦福德夫人及其属下没有回答过投向他们的千万问题中的任何一个。伦福德夫人不认为她有必要和全世界分享这方面的信息。尽管她也履行了每次物质化后二十四小时内呈交报告这个微乎其微的义务,但她的报告从不超过一百个词。她的管家会把报告张贴在庄园的一道门旁墙上的玻璃公告栏里。

庄园的这道门开在西墙上,很像《爱丽丝漫游仙境》里的那扇门。这道门仅有四英尺半高,铸铁打造,用一把特大号的耶鲁锁锁得紧紧的。

庄园宽阔的大门被砖墙封死。

贴在铁门旁玻璃公告栏里的报告永远那么冷淡和乖戾,包含的信息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给怀有哪怕一丝好奇心的任何人兜头浇上一盆冰水。报告会列出伦福德夫人的丈夫温斯顿和他的狗哥萨克物质化和非物质化的具体时间。男人和狗的健康状况无一例外地被评估为“良好”。报告会暗示说伦福德夫人的丈夫能清楚地看见过去和未来,但从不给出他在两个方向都看见了什么的实例。

人群已被骗走,一辆租来的豪华轿车抓住机会,开到西墙那道小铁门前停下。一个爱德华时代花花公子打扮的男人从车里出来,向守门的警察出示了一张纸。墨镜和假胡须遮住了他的面容。

警察点点头,男人从口袋里掏出钥匙,自己打开门锁。他弯腰钻了进去,随手咣当一声关上铁门。

豪华轿车悄然开走。

小铁门上挂着“小心恶犬!”的告示牌。墙头的水泥里嵌着碎玻璃,夏日夕阳的火光在剃刀般锋利和钢针般尖锐的碎玻璃上跃动。


3

自己开门进来的男人是第一个得到伦福德夫人邀请来观看物质化的人。他不是伟大的科学家,甚至没有受过良好的教育,大学第一年念到一半就被弗吉尼亚大学扫地出门。他是加利福尼亚好莱坞的玛拉基·康斯坦特,最有钱的美国人,最声名狼藉的浪子。

挂在小铁门外的告示牌写着:“小心恶犬!”但墙内只有一副恶犬的骨架。它戴着凶恶的钢钉项圈,项圈用铁链系在墙上。这副骨架属于一条体形庞大的獒犬,满嘴长牙彼此咬合,颅骨和上下颌骨构成了一套铰接巧妙的工作模型,向你展示撕咬血肉的杀戮机器应该是什么模样。上下颌咬合得是那么——铿锵有力。这里曾经是明亮的眼睛,那里曾经是敏锐的耳朵,这里曾经是永远戒备的鼻孔,那里曾经是食肉动物的大脑。绳索般的肌肉曾经附着在这儿和那儿,插进血肉的牙齿咬合得是那么——铿锵有力。

这副骨架是象征,也是道具,是一个几乎不和任何人交谈的女人摆设的议题。实际上并没有狗死在墙边的哨位上。伦福德夫人向一位兽医购买了这堆骨头,漂白并上过清漆后用钢丝串在一起。时间和丈夫对伦福德夫人开了那么多下作的玩笑,这副骨架是她刻薄而隐晦的诸多回应之一。

温斯顿·尼尔斯·伦福德夫人拥有一千七百万美元。温斯顿·尼尔斯·伦福德夫人拥有一个人在美利坚合众国能得到的最崇高的社会地位。温斯顿·尼尔斯·伦福德夫人身体健康,容貌秀丽,而且才华横溢。

她的才华体现在诗歌上。她用笔名出版过薄薄的一本诗集,名叫《在羞怯与廷巴克图之间》,得到了相当不错的评价。

诗集得名于一个事实,在几本小词典里,在羞怯(timid)与廷巴克图(Timbuktu)之间的所有单词都和时间(time)有关。

然而,像伦福德夫人这么一个受到上天眷顾的人,依然会做出各种令人挠头的事情,比方说用铁链把狗的骨架拴在墙上,比方说用砖块封死庄园的大门,比方说放任精心设计、远近闻名的花园长成新英格兰地区的一片丛林。

教训:金钱、地位、财富、美貌和才华并不等于一切。

玛拉基·康斯坦特,最有钱的美国人,转身锁好爱丽丝漫游仙境式的小铁门。他把墨镜和假胡子挂在爬墙的常春藤上。他轻快地走过狗的骨架,顺便低头看了一眼太阳能手表。七分钟后,一条名叫哥萨克的獒犬就将物质化,在这片土地上漫游。

“哥萨克会咬人,”伦福德夫人在邀请函上这么说,“所以千万要守时。”

康斯坦特不由微笑——这是在提醒他务必守时。守时意味着作为一个点而存在,也意味着要在特定的时间抵达某个地方。康斯坦特从来都作为一个点而存在,他无法想象以其他的方式存在会是什么样子。

 

(《泰坦的女妖》[]库尔特·冯内古特/著,姚向辉/译,上海译文出版社201812月版)

 

库尔特·冯内古特(1922-2007),美国现代文学大师,黑色幽默派的代表人物,代表作有《五号屠场》《猫的摇篮》等,抓住了他处身时代的情绪,并激发了一代人的想象。2007411日,因病在美国曼哈顿逝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