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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见:一个人的背后

来源: 作者:孔见 更新时间:2018/12/28 0:00:00 浏览:2338 评论:0  [更多...]

亚根,已经是一个名字的缩写了,可我还是喜欢将它压缩,压缩到只剩下一个字:根。事实上,他也是一个有根之人,甚至可以说根深蒂固。在海南岛上,尽管根已经是相当知名的写作者了,却很少有人能够喊出他的全名:莫耶希?亚根。

根的全名包含他家族光荣的称号,莫耶希家族属于黎族五大支系中的杞黎。他们勇敢的祖先在四五千年前就渡过凶险的海峡,到岛上来开辟生活了,据说是抱着葫芦或是一截木头泅渡过来的。他们属于海南岛最早的发现者和开发者。当然,这种说法很容易受到质疑,在他们到来之前的一万多年,海南岛上已经有人类活动,在黑夜里燃起熊熊的篝火,并在皇帝洞与落笔洞等处一些洞穴留下吃剩的骨头。这些原初的定居者,极有可能是黎族五大支系中本地黎“润”的祖先。根所属的杞黎源于古代南方百越的一支——骆越,他们分布在海南岛和中南半岛的越南、老挝等地。在海南岛,他们则聚居在五指山、黎母山、雅加大山三大山脉之间雨林地带,南渡江与昌化江奔腾而过的原野。

作为一个古老家族的传人,根很为自己的出身自豪,我也对根恭敬有加。每次见面,总感觉到他背后耸立着1867米的五指山峰,簇拥着1500000个兄弟姐妹。五指山是海南岛最接近天空的制高点,也是土地最厚实的地方。明代海南著名的诗人丘濬对五指山有这样的形容:岂是巨灵伸一臂,遥从海外数中原。可见其气势之不同凡响。虽然,海南岛不是人类的发祥地,黎族的人口数量不大,但却流传着诸多开天辟地的创世传说,显示出这个民族豪迈的气概。

黎族有灿烂的文化,尤其是纺织方面,为人类作出了重大贡献。黎族的语言悦耳动听,却没有抽象的文字。从口耳相传的传说和歌谣,到印刷成册的文字,是一个巨大的历史深涧。在这个深涧的跨越中,不能不提的是龙敏,黎族的第一位作家,他的中篇小说《黎乡月》、长篇小说《黎山魂》,是现代黎族文学的开山之作。紧随其后的则是莫耶希?亚根。他创作的长篇小说《婀娜多姿》、《老铳?狗?女人》、《槟榔醉红了》和数量不少的散文,是这个民族经验的真实表达,也成了这个民族难以泯灭的记忆。而作为一个文化学者,根对黎族传统舞蹈的研究是开拓性的,对黎族民歌的收集整理更是成就显著。其编辑的《黎族民歌经典选本》,在到目前为止最为可信的选本。尽管社会的迅猛变化加剧了人们的遗忘,但我有理由相信,很多年之后,人们要了解或研究黎族文化,还不能随意跨过莫耶希?亚根,就像他们不能跨过龙敏一样。他们都是黎族文化的代言者。

作为一个资深的海南人,我的写作比大陆其他地区的作家要多出一道坎:将闽南语转换为普通话。这种转换不仅会漏掉许多鲜活的意涵,也使得表述变得坑坑洼洼、结结巴巴。比起我的写作,根的书写更为困难:他首先要把自己的经验转换为本民族的语言,然后将其转换为闽南语,最后再将闽南语转换为普通话。这种三级转换代言,艰难只有当事者清楚,但根的内心,确实怀有为本民族代言的发心。这种发心并不因为语言上的阻滞而减弱,相反,它似乎因此变得更加奋勇。

书写如同爬坡过坎,写不下去的时候,根会招呼朋友喝酒,或是一个人在月下独酌。酒和笔是根随身携带的两种事物,哪怕是口袋里没有钱的时候。每当有了三五分醉意,根便开始歌咏,或者吼啸,乃至手舞足蹈。一个人也可以是一个节日。尽管已经是一个高级知识分子,但根不改民族性格的本色:心直口快,无有遮拦,凡事不往心里藏掖,说出来哪怕是伤着情面也无所谓。这乃是根的可爱之处,也是黎族酒神精神的体现。

狗年将尽,天气转冷,又到了喝酒的好季节。天涯海角,泉水汨汨的落笔洞下,根将一个时期以来所写的散文汇编成集,交出版社出版,就像打到一头野猪,扛出一坛子好酒,要跟亲朋好友们分享。承蒙他的信任,我得以在付梓前窥阅他的作品。看着经过三道转换的文字,我想到了莫耶希?亚根这个人,想到了他背后高耸巍峨、雨林茂密的五指山,想到了山下日夜奔流、浪花飞溅的南渡江与昌化江;想到了江河两岸一个古老而勇敢的族群。于是,写下这些话语,算是表达对这些所想到事物的敬意。

序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