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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雁翎:三本书,三种爱情

来源:海南日报海南周刊 作者:王雁翎 更新时间:2018/12/24 0:00:00 浏览:2809 评论:0  [更多...]

记忆中,在小学高年级到初中阶段这个时期,对我影响最大的有三本书。不过,这三本书当时都不是我自己读来的,而是听来的。

第一本书是《第二次握手》。大约是小学五年级的夏天,麦子黄了,我们到附近的农村进行为期一周的学农劳动——捡麦穗。第一次离开家庭和学校的我们,像一群初次放飞的小鸟,白天顶着烈日戴着草帽兴高采烈地在田间捡麦穗,晚上则在农村学校一间教室改成的大通铺上嘻嘻哈哈、打打闹闹。一天晚上,一个大眼睛漆黑眉毛的女生忽然说:“大伙儿别闹了,我给你们讲个故事吧——第二次握手,我听我妈妈讲的。”哦?女生的母亲是厂里的技术员,算是工人堆儿里的知识分子,女生也因此有了几分书香气质。我们正处于爱听故事的年龄,而且——第二次握手?为什么是第二次呢?这个题目吸引人。快讲!快讲!有人催促道。于是,那个女生在白炽灯昏黄的光晕笼罩下,开始讲道:

从前有一对科学家夫妻叫苏冠兰和叶玉菡,他们住在一个单独的小院里,院里种满了各种兰花。有一天上午,苏家门前来了一个挽着高高发髻的女人,笃笃笃,三声,她敲响了门,女主人叶玉菡应声开门出来,惊讶地看着眼前这位气质高雅超凡脱俗的女士,请问您找谁?女士轻启朱唇,声音像银铃一般悦耳:请问这是苏冠兰先生家吗?而此时,苏冠兰在屋里隔着玻璃窗已看到这位女士,是她——丁洁琼!他的心开始痛苦地呻吟起来……

应该说,这个女生很有讲故事的才能,她利用悬念成功地吊起了我们的胃口,大家情不自禁地围绕着她坐了下来。周围安静极了,只有她的声音在汩汩流淌,每个人的眼睛里都亮晶晶地闪光。随后几个晚上,就在这个故事中度过了,大家伙儿一片感慨唏嘘,为丁洁琼和苏冠兰这对有情人不能终成眷属。我们一致觉得叶玉菡这个女人好讨厌,是她阻隔了苏冠兰和丁洁琼的爱情。我们把幼稚的同情心一边倒全给了丁苏二位。后来我才知道,《第二次握手》是当时著名的手抄本,流传极广。这种科学家之间高雅脱俗的爱情,丁洁琼、苏冠兰心心相印爱而不能的甜蜜的痛苦,在当时给我一种前所未有的新鲜感受,和高尚的熏陶。许多个夜晚,我辗转反侧,一遍遍在心里回放着这个爱情故事,一次次地回味咀嚼,从此,知道了什么叫做荡气回肠。

第二本书是《青春之歌》。大约是1977年吧,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每天午后一点长篇联播节目开始播出《青春之歌》,我每天准时守候在收音机旁,有时饭还没吃完,就端着饭碗边吃边听,为此没少挨父母的骂。记不得当时是哪位播音员播讲的了,只记得是一个标准普通话的浑厚男声,随着情节对话抑扬顿挫、声情并茂,令我非常着迷。现在能在记忆里打捞出来的细节有这么几个:一是余永泽称呼林道静为“静”,“静——”拖着长音,多么深情!多么温柔!多么甜蜜!在学校里我们被老师同学一本正经又漫不经心地称呼大名,在家则是被父母兄妹叫着小名,第一次听到用单字称呼一个人,那感觉是非常奇怪的新鲜。这样的称呼简直近似耳语,散发出一种私密的气息。我很快就知道了这更多是恋人之间的专利,当时是不能乱用的。不仅是口头称呼,这个单字更多地出现在情书的开头:静,或:亲爱的静——不用说,这肯定是一封情书了。光看这个开头,就够让我脸红心跳、心驰神往的了。还有书中几个革命青年演出话剧《少奶奶的扇子》,这个剧名,曾使我浮想联翩。少奶奶?什么样的女人是少奶奶呢?手持一把香扇的少奶奶,又该是怎样一种形象呢?当时的生活中找不到这样的女人可供我“对号入座”,我只能调动起记忆中储存的电影中的女人,脑海里马上浮现出一个抽着烟、头上歪扣着船舰帽、拖着软绵绵长调的女特务,就觉得这“少奶奶”应该跟女特务是一类的,都是妖媚风情的坏女人。当然,这部小说我印象最深的还是林道静与卢嘉川的革命爱情。卢嘉川坚定坚毅坚强,是个成熟的革命者,他对林道静无异于一个兄长兼导师的角色,引导着她这个幼稚软弱的小布尔乔亚女性一步步走上了革命之路,而这条道路两旁,还开满了美丽的爱情的鲜花——这种柏拉图式的爱情,因其伟大的革命理想,和志同道合的同志关系,更闪耀出一种崇高纯洁的光芒。我记住了“志同道合”四个字,以致日后我的初恋就是爱上了一个我自以为与他共同热爱文学、“志同道合”的男生。

第三本书是《红楼梦》。当时有一个跟我很要好的女同学,腿有残疾。她似乎是过继给了她的姨妈,单身的姨妈带着她两个人过。她住在一个仅能放一张小床的小黑屋里,四周没有窗,即使是白天也很昏暗,节俭的姨妈不允许她白天开灯,她就在这个黑暗的小屋读《红楼梦》,做着怀春少女的旖梦。就是在这个昏暗的小屋里,我第一次听她说起《红楼梦》。她对《红楼梦》非常熟悉,对我娓娓道来宝玉黛玉宝钗等等这些大观园里的人物故事,对众多的人物关系和王熙凤的心机分析得头头是道,令我十分佩服。在我眼里,她俨然是一个成熟的女人,不仅懂得爱情,更懂得人际关系的种种微妙。不久,越剧电影《红楼梦》开始放映,我鼓足好大的勇气逃了上午最后一节课,去电影院看《红楼梦》。虽然那越剧的腔调道白我听不大懂,但一点也不妨碍我深深沉陷进去,这不得不归功于那位女同学的讲述,我已从她那儿知道了人物和故事的大致轮廓。记得看过这个电影后,有一天在新华书店看到卖《红楼梦》的电影剧照,黑白的,我马上毫不犹豫地买了一张。之后很长时间,这个剧照成为我的心爱之物,我常常对着它,不知不觉地陷入宝黛那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之中,不由得心潮起伏,最后悠悠长叹一口气作罢。

这三本书,让我懂得了爱情,虽然只是纸上谈兵。

先于生活而从书本上感受爱情,书就这样成为我们那一代人爱情的滥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