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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岩 :泥爪童年

来源:海南日报文化周刊 作者:林岩 更新时间:2018/12/23 0:00:00 浏览:3045 评论:0  [更多...]

在童年不甚清晰的记忆里,我努力地搜寻一些残存的美好,猛然发现有些片段是和电影、电视有关的。 

我的故乡叫保港,在古郡崖州一片静谧安宁的港湾边上,市井湫隘,街巷狭长逼仄,房舍栉比而立,空气中混夹鱼腥味。黄昏时候的炊烟氤氲,印象最深刻的是下雨天,进村的主道被雨没了行迹,行人寸步难行。每当此时,总会有人在水泊中放置些石块或残砖,但见行人腾跳雀跃其上,样子滑稽好笑。故乡的人大部分以打渔为业,皮肤黝黑、言语粗砺、行为豪爽。 

孩提时,有段时间我被父母寄养在外婆家。晚饭后,我总喜欢混杂在一帮小伙伴中,拿着木制的手枪剑戟冲杀玩耍。那时候物资匮乏,谁家里要是有一台彩色电视机,会招徕乡人邻里无数艳羡的目光。外婆家的邻居海生叔家就有一台彩色电视机,每当夜幕降临,海生的母亲就会在院子中开映,电视前放置一溜高低参差不齐的小椅凳,每晚爆棚。有时候观众多了,海生家的椅凳不够,众人就从自家搬来小木凳,集体观影,那是上世纪八十年代的中国乡村里最常见的景象。 

观影的人多了,就常有为选择哪个频道观赏而争吵嚷起来,一连串带着浓郁热带海洋气息的国骂便从嚼着槟榔的嘴里喷薄而出,四下里伴随着稚子的啼哭声还有劣质烟草的味道。“别吵,别吵”,这个时候,海生会光着膀子,叼着香烟从里屋走出来,装出凶神恶煞的样子吼上一声,然后由他调出某个频道,说上一声“这个好看”——有人鼓掌呼应,有人叹息嗟呀,还有一些不敢吱声,但“风波”会迅速平息下来。海生叔的王者风范无人能撼动,他“生杀予夺“的威严无人能质疑,谁让人家有本事,在那个年头里有彩色电视啊。 

每天晚上最忙碌也是最开心的要数海生的母亲了。她守在门口收门票,两毛钱观影一次。海生妈嘴快,骂人是一绝,哪个孩子逃票被她逮个正着,立刻用利索无比的保港话训诫一通。孩子们都怕她,因为她会从观众席中把逃票的孩子揪出来,扯耳朵拽胳膊,那个可怜的孩子只好在一片哄笑嬉闹声中乖乖交上观影费。 

狗蛋是我们那帮孩子的头儿,他有着少年闰土一般健壮的身躯、机灵的神智。外婆在一次晚饭后拉着我的手去找狗蛋,说你们认个童伴吧,狗蛋,你要照顾好我外孙。就这样,我们熟络了起来,一起煎鸡蛋面饼吃,一起制作弹弓去打麻雀、一起趟过小河去摸虾……无数个朗月当空、蛙声鼓噪的夜晚,那个靠海的小村落里的人们,扶老携幼地挤在海生家的小院落里,小孩们边嬉戏打闹边看着《西游记》《红楼梦》《蓝精灵》《霍元甲》,劳累了一天的大人们卸下生活的重轭,边嗑瓜子边看电视,聊着家长里短,把酒话桑麻。 

后来的保港,有了露天电影院。第一次走进去的时候,我完全被震撼了,宽大无比的幕布、神气潇洒的放映员,了不得!坚硬笔直的青石条凳依凭着地势,从低到高延伸到后面的放映室里,放映室设在一幢小楼上,开几个口,其中一个小口射出一道白里混着点昏黄的强光,耳际边雷霆万钧,轰隆而来,又辘辘远听,凡目之所及,耳之所听皆为前所未见闻,如入中世纪的神秘国度,置身造型精美、气势逼人的古希腊阿波罗神殿,农村的孩子哪里见过此般景象,立定在原地、目瞪口呆,好一会儿都还缓不过神来。 

最让年幼时的我欢喜不已的,是电影院门口那一排小吃摊,那是孩子最为流连忘返的地方。引壶卖浆之流在卖力地吆喝、招揽生意,兜售着油而不腻的粽子、香喷喷的饺子汤、一想起便口水直流的酸芒果、表皮上沾满白糖的尖堆、用红纸包裹着的绿豆糕等风味小吃,最诱人的是一种叫“猪肠馍”的小吃,里边有白花菜,酸甜可口、韵味无穷。还有人卖一些印有影视作品中人物的扑克、书签,对了,应该还有《蓝精灵》的文化衫、五彩缤纷的气球、迎着海风回旋飞舞着的小风车…… 

我和小伙伴们在这些小摊边来回追逐,上窜下跳,玩得不亦乐乎。我们的头儿狗蛋还在召集小伙伴们商量如何逃票,我们周密地计划好了路线,商量由谁打掩护、谁负责吸引检票员的注意力,如何策应疏散,但是这一切都逃不过那位穿着的确良衣料的检票阿姨的法眼,她早就洞察这些毛孩子们的小心思,身立检票口,一边目光如炬地盯住我们,一边手拿几张票,高声喊道“今晚放的是《猛龙过江》,快点买票,还有十五分钟就放电影了……”我们的计划最终没有得逞,在通明的灯光下,我们的小计划无法遁形,只好个个乖乖买票进场了。 

再后来,又有了很多私人投影厅出现,那时候的我们说去某某家看看镭射,就是去看投影。看得最多的是港片,警匪片、神鬼片、古装剧,什么都看,不分好片和烂片。那时候还没有空调,场子里热烘烘的,但在到处是暗红色槟榔渣和花生瓜子壳的地上,更加热烘烘便是人心。海生叔家的放电视生意也渐渐萧条了。 

两年后,父母带我离开外婆家,离开保港,随着他们走过了许多地方,认识了许多人。每当我漫步于城市繁华的街巷,凝视着绚丽无比的凤凰岛霓虹,仰观着新年来临时夜空中璀璨而梦幻的烟花火焰,静坐于柔软舒适的高级电影院,总会不由自主地想起童年那段美好的时光,想起外婆用沾满鱼腥的手拉着幼小的我到海生叔家看电视的往事,想起阿青表哥带着我涉过门前那条永不停息、清清洌洌的小河到田禾阡陌里捡拾稻穗的情景,想起龙王庙前庄严肃穆、热闹欢腾的祭海庆典,想起市场旁边露天电影院里放映的《阿童木》《金刚葫芦娃》,往事如烟不请自来,飞鸿雪泥,泥上偶留半片指爪,心下也就足了。